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名为自由的孤岛 陈思妍劝左 ...
-
雨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月洲市淹没。左浠诺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回到了自己在周家别墅的房间。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精致,精致得让她觉得不真实。米白色的地毯,纯棉的床品,书桌上甚至还摆着她没来得及做完的数学题。可此刻,这些曾经让她感到一丝温暖的摆设,却像是一张张无声的控诉书,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座沉睡的宫殿。帆布书包被她压在箱底很久了,此刻拿出来,显得格外突兀。她没带走什么,几件换洗的校服,那本翻烂了的《小王子》,还有那个装着母亲遗物的铁盒。
指尖抚过衣柜的把手,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便签纸。字迹很淡,像是怕用力了会划破纸张,也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力克制着颤抖的手。
“我离开了,你应该满意了吧。钥匙放在桌上,别找我。保重。”
她没有署名,只是将那张纸工工整整地贴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那里原本挂着周宴然上周借给她挡雨的那件黑色卫衣,现在空荡荡的,像她此刻的心。
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年的房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解脱,也藏着深深的苦涩。她伸出手,轻轻关上了这扇隔绝了她过去与未来的门。
没有带钥匙。既然决定离开,就不该再留回头的余地。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涌。透过电梯轿厢光亮的金属壁,她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眼底却有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像是一只终于啄破了囚笼、却即将坠入茫茫黑夜的鸟,自由了,却不知该飞向何方。
走出别墅大门,雨势稍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雾。左浠诺站在公交站台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五十块钱。那是她全部的现金了。
她要去星澜市。
那个名字听起来很美,像是一片闪烁着星光的波澜。她想去那里碰碰运气,或许能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像一株野草一样悄无声息地枯萎或生长。
一辆出租车打着双闪缓缓驶来。左浠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招手。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是个中年大叔,透过后视镜打量着这个只背着一个包、浑身湿漉漉的初中生。
“去哪啊,闺女?”
“去……星澜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司机愣了一下:“跨市啊?那得加钱,而且有点远。”
左浠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张五十块递了过去,又翻遍了口袋,凑了几个硬币放在一起。司机看着她那双诚恳又绝望的眼睛,叹了口气,摆摆手:“行吧,上车。看你也不容易。”
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左浠诺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周家别墅那扇巨大的铁门。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哥哥”周宴然,有那个让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温暖怀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真的要走了吗?
走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脑海里浮现出周宴然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想起他在楼梯间里看着她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痛楚。
“走吧,走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了他好,为了我也好。”
她咬了咬牙,钻进车里,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师傅,开车吧。”
车子缓缓驶离,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左浠诺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那个熟悉的大门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视野尽头的一片模糊光点。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滴在那本《小王子》的封面上。
……
与此同时,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入庭院。
车门打开,周振邦率先下车,转身看向副驾驶上沉默的儿子。父子俩刚从医院回来,气氛有些凝滞。
“还在意医院的事?”周振邦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宴然,你也是初中生了,该懂事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意气用事就能解决的。”
周宴然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推门下车,径直走向别墅大门。
刚走进客厅,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感便扑面而来。平日里这个时候,左浠诺应该在客厅的小桌边看书,听到开门声会怯生生地喊一声“周叔叔,宴然哥”。
“左浠诺?”周宴然皱了皱眉,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左浠诺!”他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周振邦换好拖鞋走出来,疑惑道:“怎么了?小诺不在家吗?”
周宴然没理会父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直接推开左浠诺的房门。
“至于这样吗?喊两声都听不见。”他嘴里嘟囔着,带着几分少爷脾气的不耐烦。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昏暗一片,只有床铺那里鼓鼓囊囊的一团。
他径直走过去,伸手一把掀开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左浠诺,你……”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被窝里是空的,只有几个枕头胡乱地堆叠着,营造出有人睡觉的假象。
周宴然愣住了。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连平时散落在桌上的书本都不见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他的脊背。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把孤零零的钥匙,旁边贴着一张刺眼的白纸。
他颤抖着手撕下那张便签,上面的字迹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离开了,你应该满意了吧……”
“满意?我满意什么?!”周宴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砸在地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
不对,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走?就因为前几天他随口说的那句“别总是待在家里,像个寄生虫一样”吗?
“爸!爸!”周宴然疯了一样冲下楼,脸色惨白如纸,“左浠诺呢?你把她怎么了?你是不是又说什么了?”
周振邦被儿子这副失态的模样吓了一跳:“我……我没怎么她啊?我今天一天都在公司,回来也是跟你一起的。”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周宴然喃喃自语,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那种心脏被生生挖去一块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疯了。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冲出别墅大门,冲进冰冷的夜色里。
“左浠诺!左浠诺!”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凄厉而绝望。
寒风灌进他的肺里,像刀割一样疼。他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狂奔,双眼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我承认我说话重了不行吗?至于这样吗?至于离开吗?”他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像个被抛弃的孩子,“我错了还不行吗?别不见……别消失好不好……求求你……”
他在人行道上滑跪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破了皮肉,鲜血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抱着头,绝望地嘶吼着,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
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哎哟,这小伙子怎么了?喝多了吧?”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妈皱着眉。
“不像喝酒,看着像是失恋了。”旁边的年轻人拿着手机偷偷录像,“现在的年轻人,情绪管理太差了。”
“刚才好像听见他喊什么‘别走’,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看着挺有钱的,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在大街上发疯?”
那些窃窃私语像是一根根针,扎进周宴然的耳朵里。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只知道,他弄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而冷冽,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周宴然。”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周宴然猛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见了一个穿着职业装、妆容精致的女人。她手里撑着一把淡蓝色的雨伞,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和审视。
是陈思妍。
“你就是那个讨厌左浠诺的周宴然吧?”陈思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不是一直希望她消失吗?现在她如你所愿走了,你这又是怎么回事?在演苦情戏给谁看?”
周宴然的瞳孔骤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思妍,仿佛想从她那里找到左浠诺的下落。
陈思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嘲讽更甚,但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弯腰递到周宴然面前。
“想知道她在哪吗?”
周宴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手去抓那张名片。
“星澜市。”陈思妍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她不想见你,也不想被你找到。周宴然,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别再去打扰她的生活。她需要的不是你的施舍,也不是你的后悔,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说完,陈思妍直起身子,转身融入了茫茫人海。
周宴然跪在冰冷的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名片的边缘割得他的掌心生疼,但他却感觉不到。
星澜市。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眼神从绝望逐渐变得疯狂而坚定。
“全新的开始?”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决绝的笑,“左浠诺,你逃不掉的。”
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抓回来。
这一次,换我来求你别走。
……
雨幕深处,陈思妍并没有走远。她拐进一条昏暗的巷弄,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轿车。
车门拉开,左浠诺从后座钻了出来。她没有走。在出租车开出两条街后,她就让司机掉头了。她不敢走,也不忍走。她让司机把她放在离周家别墅不远的路口,然后给陈思妍打了电话。
“思妍,别逗他了。”
左浠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她看着巷弄口那个跪在雨里、绝望嘶吼的身影,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熬。
陈思妍转过身,看着左浠诺那张苍白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心软。他那样对你,你还要回去看?”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左浠诺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如果他真的在乎,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
“你也想什么?留下来继续受虐吗?”陈思妍有些恨铁不成钢,“左浠诺,你清醒一点!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他就是个被宠坏的少爷,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装出一副在乎你的样子。你在的时候,他怎么逼迫你离开的?你忘了吗?”
左浠诺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知道。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上车!”陈思妍拉开车门,硬生生地要把左浠诺塞进去,“趁他还没发现,我们赶紧走。”
就在这时,巷弄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一个浑身湿透、膝盖上还带着血迹的少年,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死死地盯着巷弄深处的两个人。
是周宴然。
他没有看陈思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左浠诺。
“左……浠……诺……”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左浠诺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宴然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颤抖着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刺骨,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我错了……”
他低着头,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左浠诺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我不该叫你滚出周家。我不该骂你是一个拖油瓶。我不该骂你你这种人,就该待在垃圾堆里自生自灭,我不该说你妄想攀高枝!”
左浠诺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高傲得像只孔雀的少年,此刻却在她面前卑微地乞求。她的心,乱了。
“宴然哥……”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走……求你……”周宴然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恐惧和哀求,“没有你,我怎么办?我妈走了,我爸也不管我,只有你……只有你在乎我。你别走……”
左浠诺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想抽回手,可是周宴然抓得太紧,紧得让她手腕生疼。
“你放开我……”她哭着说,“你放开我……”
“我不放!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放了!”周宴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抱着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个无助的孩子,“别走……别走……”
陈思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她走过去,一把推开周宴然:“周宴然,你够了!你这是在干什么?耍赖吗?”
周宴然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松手,依然死死地抓着左浠诺。
“思妍,别拉我……”左浠诺看着周宴然那张惨白的脸,心软得一塌糊涂。
“左浠诺,你疯了吗?”陈思妍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忘了你为什么要走吗?你忘了你的病吗?你忘了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吗?”
左浠诺的身体猛地一僵。
是啊,她忘了。
她是个病患,是个随时可能死去的病患。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让她痛苦不堪的秘密。她需要别人的“心”才能活下去,而周宴然,他也同样是一个病患,一个同样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患。
只是,他们的病情不同。
周宴然需要骨髓移植,只要找到合适的配型,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而她,她需要的却是别人的“心”。这是一种残忍的、违背伦理的渴望。她不想掏别人的心,这样多残忍,牺牲别人让自己活,她做不到。
她宁愿自己死去,也不愿意伤害无辜的人。
可是,如果她死了,周宴然怎么办?如果她离开了,周宴然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像她一样,在无数个夜晚里,想起那个曾经陪在他身边,却又不得不离开的女孩?
左浠诺的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她爱他,却又害怕伤害他。她想留在他身边,却又不得不离开他。这种撕裂般的痛苦,让她几乎崩溃。
“我……我也不知道……”她看着周宴然,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真的……不知道……”
周宴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疯狂渐渐化作了一片死寂。他松开手,缓缓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