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的养成系帝王》姚丽荣

19、公子才三岁半，他怎么会想这些？ 季远仙忽然

　　晚上，烛火把偏殿照得暖融融的。

　　季远仙趴在桌上练字，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握着笔的小手一动不动。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白净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奶膘的腮帮子微微鼓着，瞧着像个认真过头的瓷娃娃。

　　可他练字极顺。

　　一笔下去，又稳又直，起笔收笔干净利落，从头到尾不带一丝犹豫。写完一笔，他端详片刻，下一笔又是这么稳稳地落下去，从不见回峰描补，更不见小孩子写字常有的那种迟疑和涂改。

　　于瑞华研着墨，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有点恍惚。

　　虽然看过季远仙练字很多遍，但是于瑞华每看一次却依旧很震惊。

　　三岁半的孩子，该是这样写字的吗？

　　她见过的孩子，写字时总是歪歪扭扭，写一笔看一眼，写错了还要拿毛笔涂涂改改。

　　可季远仙不是。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笔下去就是一笔下去，从不见回头。那张小脸平静得很，既没有得意，也没有不耐烦，就跟个老成的大人似的。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

　　于瑞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别的。

　　季远仙那张脸圆嘟嘟的还带着奶膘，像画上的仙童。小胳膊伸出来，也是肉乎乎的，跟两截嫩藕似的，看着就想捏一把。

　　可那握着笔的手指头却细长细长的，骨节分明，跟他那肉嘟嘟的小身板一比，倒显得有点不相称。

　　她看着看着，目光落在那细细的手指头上

　　唔，公子的指甲有点长了。

　　那圆润润的指甲盖，指尖透出一点点粉，确实长了，尤其是小指头那一截，都快冒出一小段白的了。

　　于瑞华心里头动了一下。

　　小孩子指甲长得快，她伺候季远仙这些日子，倒是记得给他剪。可这几日太后病着，宫里乱糟糟的，她光顾着操心别的事，竟给忘了。

　　指甲长了可不行。小孩子睡梦里头不老实，挠痒痒一使劲，那指甲尖尖的，容易把自己脸蛋儿抓出印子来。

　　于瑞华小时候就见隔壁家的孩子，睡一觉起来，脸上横着两道血印子，好几天才消。

　　等公子练完字，得给他剪剪。

　　她这么想着，手上研墨的动作又轻又快，怕吵着那写字的娃娃。

　　季远仙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笔，舒了口气。

　　于瑞华接过笔，去墙角的盆里洗干净，又顺手把砚台也涮了。回来时，季远仙练字的那几张纸已经干透了，她一张张叠好，收进旁边的匣子里。

　　“公子，把手伸过来给我。”

　　季远仙乖乖伸出小手，肉乎乎的胳膊支在桌沿上。于瑞华在他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小小的剪刀，在烛火下晃了晃，确定光亮够，才捏住他的手指头。

　　咔嚓。咔嚓。

　　细细的碎指甲落在她铺好的帕子上。季远仙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自己的手指头被于瑞华一根一根捏过去，偶尔痒痒了，就缩一下，又忍住不动。

　　剪完了，于瑞华没急着撒手。

　　她把季远仙那只小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借着烛光仔细看。指甲剪得齐不齐，边边角角有没有太尖的地方，会不会睡着的时候把自己挠伤。她一点一点检查着，捏着小指头看了又看，又翻过去看手背。

　　翻过来的时候，她目光落在季远仙的指纹上。

　　那小小的指腹上指纹一圈一圈的，圆得很，每一圈都规规矩矩地绕着，像个小小的漩涡。尤其是大拇指那个，又圆又深，看着就个箩筐

　　于瑞华忽然笑了。

　　“公子这手指上这纹可真好。”

　　季远仙歪着脑袋看她：“什么好？”

　　“指纹呀，”于瑞华捏着他的大拇指，凑到烛火下给他看，“公子你看，你这纹路一圈一圈的，圆圆的像箩筐。老人们说，这种手指上有箩筐纹的人有福气，命好。”

　　季远仙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出什么名堂没有，仰起脸问：“那瑞华姐姐的呢？”

　　于瑞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把手伸到烛火下，跟季远仙那只小小的手并排放在一起。她的手比季远仙的大多了，也糙多了，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

　　她盯着自己的指纹看了两眼，嘴角弯了弯，又弯出一点说不清的弧度。

　　“我的呀，”她轻轻说，“我手指上的纹好多都是斜着旋的，瞧着就歪歪扭扭的没公子的圆。”

　　季远仙听了，忽然伸出另一只小手，把于瑞华的手握住。他握得紧紧的，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那我把我的福气分给瑞华姐姐一半。”

　　于瑞华愣住了。

　　季远仙握着她的手，眼睛亮亮的，等着她说话。

　　于瑞华喉咙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公子。”

　　声音有点哑，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觉得，”她顿了顿，把那只小手又握紧了些，“能呆在公子身边，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她知道，这是真的。进宫这么久，伺候过的主子也不算少，可从没有哪个人，像季远仙这样，让她觉得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是暖的是踏实的。

　　季远仙听了，却认认真真地摇摇头。

　　他仰着小脸，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于瑞华，一字一句地说：

　　“不。”

　　“有瑞华姐姐在，才是我的福气。”

　　他说得郑重极了，不像个三岁半的孩子，倒像个小大人，在说什么顶顶重要的话。

　　“要是没有瑞华姐姐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

　　“我可能早就在病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这话轻轻的，却像一块大石头，咚的一声砸进于瑞华心里头

　　于瑞华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别怕，瑞华在。”

　　她把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三岁半。

　　公子才三岁半。

　　他怎么会想这些？

　　于瑞华觉得这样还不够，她把季远仙紧紧抱进怀里。

　　她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小小的身子都圈在自己怀里。紧得像是要用自己把他裹起来，紧得像是这辈子都不会撒手。

　　季远仙的小脸埋在她怀里，贴着她的衣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暖。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乖乖地窝着，小小的身子软软地靠着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

　　烛火静静地烧着。

　　过了很久，于瑞华低下头，把脸贴在季远仙软软的头发上，轻轻地蹭了蹭。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人，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季远仙耳朵里：

　　“公子别怕。”

　　“瑞华会一直在你身边。”

　　就这么两句，再没有别的。

　　可季远仙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脸往她怀里又埋了埋，小小的手抓着她的衣裳，抓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是真的。

　　季远仙窝在于瑞华怀里，可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些别的东西。

　　他想起从前。那时候身边也有保母，也有太监。可那些人跟瑞华姐姐不一样。梳头的保母手重，他扯得头皮生疼。送来的饭菜是冷的。连给他的药也是时浓时淡。

　　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在这些伺候他的人眼里，他是个不必费心的主子。

　　想到这里，季远仙把脸往于瑞华怀里又埋了埋。

　　瑞华姐姐不一样。她递来的水永远是温的，梳头轻轻的，饭菜送来还冒着热气。她给他剪指甲，每一根手指都要翻来覆去地看，怕剪得太尖扎着他。

　　季远仙忽然伸出手，抱住于瑞华的腰，抱得紧紧的。

　　于瑞华低头看他：“公子？”

　　季远仙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瑞华姐姐，你真好。”

　　于瑞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的头。

　　“公子也好。”

　　窗外北风还在刮，可季远仙觉得，有瑞华姐姐在，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