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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斗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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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刮了几天,这日倒是歇了。
午后日头暖洋洋地晒着,慈宁宫后院那片草地上,几个小宫女趁着嬷嬷们打盹的工夫,偷偷溜出来放风。
“快快快,趁着没人,玩一会儿就走。”一个圆脸的小宫女猫着腰,招呼着另外几个。
于瑞华也在里头。她本是出来晒被子的,结果被她们一把拽住:“瑞华,别走别走,陪我们玩会儿!”
“玩什么呀?”于瑞华笑着问。
“找四叶草呗!”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蹲在草地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
“找到就能交好运,说不定明天就能调到太后跟前伺候呢!”
小家伙们一听,都来了精神,呼啦啦散开,各自蹲着翻找。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眼睛恨不得贴到地面上。
圆脸宫女拨拉着草叶子,嘴里念念有词:“四叶草四叶草,快出来快出来”
扎双丫髻的小丫头忽然指着旁边叫起来:“哎呀,你们看这个花!”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草丛里星星点点开着些紫色的小花,凑近了看每朵花都有五个薄薄的花瓣,阳光下透着点光,风一吹就轻轻颤,像一群紫色的小蝴蝶落在草叶间。
“真好看。”一个小宫女伸手想摘,又缩回来,“别摘了,让它开着吧,看着也高兴。”
“对对对,说不定四叶草就藏在这花旁边呢!”圆脸宫女又低下头,继续翻找。
于瑞华也蹲下来,随手拨拉着草叶,心里却好笑:这四叶草要是这么好找,宫里人人都交好运,谁还干活呀?
果然,翻了半天,几个小宫女垂头丧气地站起来。
“没有,一片都没有。”
“我眼睛都看花了。”
“算了算了,不找了!”
圆脸宫女眼珠一转,忽然拍手道:“不找了,咱们斗草吧!”
“好呀好呀!”几个小姑娘立刻来了精神,纷纷蹲下去拔三叶草。
于瑞华也跟着拔了几根。她看着手里的三叶草,心里头忽然有点痒痒的。斗草这活儿,她可太熟了。
小时候在山里,跟小伙伴们玩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别人斗草靠运气,她斗草靠的是眼力和手感。
哪根草筋韧,哪根脆,她一眼就能瞧出来。怎么剥皮不伤筋,怎么搓一搓能让它更结实,这些门道早就刻在手里了,根本不用过脑子。
那边几个小宫女已经两两一组,开始斗上了。
“哎呀我的断了!”
“再来再来!”
“你使诈,你刚才偷偷换了一根!”
叽叽喳喳的笑闹声飘过来,于瑞华蹲在一边,手上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那几根草,嘴角噙着笑。
圆脸宫女斗输了,回头看见于瑞华,眼睛一亮:“瑞华,你来你来!跟她们斗!”
于瑞华摆摆手:“我看看就行。”
“来嘛来嘛!”几个小丫头一起起哄,把她拉进圈子里。
于瑞华无奈,只好站起来,捏着自己收拾好的那根草筋,对上那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
两个人各自捏住自己草筋的一头,把那头带着叶子的部分轻轻甩出去,两根草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靠近,叶子缠绕在一起,缠得紧紧的。
就在此时,两个人齐齐往后一拉。
两根草筋绷得直直的,谁也不让谁。
“啪!”
小丫头的草筋断了,她瞪大眼睛:“这么快?!”
“我来!”单眼皮宫女撸起袖子,又换了一根。
“啪!”
又断了。
“我不信了!”另一个小宫女抢上前。
“啪!”
“啪!”
“啪!”
一连斗了七八个,于瑞华手里那根草筋还是好好的,对面换了一茬又一茬,断得一地都是。
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觑,圆脸宫女瞪大了眼:“瑞华,你这草筋是铁打的吗?!”
于瑞华憋着笑,把手里的草筋递给她们看:“你们看,这筋要挑老的,太嫩的一拉就断。剥皮去茎的时候不能太用力,伤了筋就不结实了。还有啊,搓一搓能让它紧实些。”
几个小宫女围着她,听得一愣一愣的,七嘴八舌地问:“还有这讲究?”
“你怎么不早说?”
“快快快,教教我们!”
于瑞华笑着蹲下来,重新拔了几根草,一边示范一边教她们。
阳光暖暖地照在后院,几个小姑娘挤在一处,叽叽喳喳,笑声一阵阵飘起来。
有个小丫头忽然问:“瑞华,你怎么这么会斗草呀?以前在家常玩吗?”
于瑞华手上顿了顿,想起小时候在山里疯跑的日子,嘴角弯了弯。
“嗯,”她轻轻说,“常玩。”
那时候,她也是个满山跑的小丫头,经常手脚并用地爬树,跟小伙伴们在田埂上斗草,赢了能得意一整天。
现在嘛,她看了看手里那根草筋,又看了看围着自己眼睛亮亮的小宫女们,忽然觉得,能教教她们,也挺好的。
“来来来,你们试试,按我说的挑草筋。”她扬了扬下巴,笑起来,“谁赢了我,今儿晚上我给她捶背!”
“真的假的?!”
“冲啊!”
“今天我非赢不可!”
后院的笑闹声更大了,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屋檐,又落下来,歪着脑袋看着这群闹成一团的小姑娘。
正闹得欢,忽然一个小太监从月洞门那边探出头来,压着嗓子喊:“别玩了别玩了!管事的姑姑出来了!”
几个小宫女顿时作鸟兽散,有的假装蹲着拔草,有的赶紧抱起早就晒好的被子,有的直接低着头快步往侧廊走。
于瑞华眼疾手快,把手里的草筋往袖子里一塞,顺手拎起旁边那床晒得蓬松的被子,做出正要往回抱的样子。
管事的姑姑果然从廊下转出来,手里端着个茶盅,眯着眼往这边扫了一圈。
“大中午的不歇着,在外头疯什么?”
于瑞华赶紧赔笑:“姑姑,我们晒被子呢,怕起风,早早收起来。”
姑姑哼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端着茶盅又慢悠悠地走了。
等她背影消失在转角,几个小宫女才松了口气,凑到一起捂着嘴笑。
“吓死我了!”
“瑞华你太厉害了,反应真快!”
于瑞华也笑了,把被子往怀里抱了抱:“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再被抓住可没人救你们。”
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散了,临走时圆脸宫女还冲她挤挤眼:“瑞华,下回再教我们挑草筋啊!”
于瑞华笑着点点头,抱着被子往回走。
经过偏殿时,她往里看了一眼。季远仙正趴在窗边,小脸贴在窗纱上,眼巴巴地往外瞅。
后院里,那几个小宫女还没散尽,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边走边笑,有个还蹦了一下,去够旁边低矮的树枝。
于瑞华愣了一下,走过去推开半扇窗:“公子,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季远仙眨眨眼,小声说:“我刚才看见你们在那边玩。”
“嗯,玩了一会儿斗草。”于瑞华把被子放到一边,凑过来,“公子也想去玩?”
季远仙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看着你们笑,觉得挺热闹的。”
于瑞华心里一软。她知道,这孩子平日里不是一个人在偏殿待着,就是跟着她去茶房和去领膳,从没见过他跟别的孩子玩。
宫里孩子本来就少。公主有自己的圈子,她和伴读们聚在一起说话赏花,他凑不上去。小宫女小太监倒是一堆一堆的,可人家各有各的差事要忙,扫地的扫地,跑腿的跑腿,谁也没工夫陪他玩。
他只有她。
可她每天忙着领膳、洗衣裳和晒被子,忙完这个忙那个,想着怎么让他吃好穿暖,却从来没想过他会不会闷?会不会想有人陪他玩?会不会也想像别的小孩那样,跑一跑,笑一笑,跟人说说话?
她想起方才在后院,几个小宫女围着她学斗草,叽叽喳喳闹成一团。那时候季远仙就在窗边,隔着窗纱,看着她们。
他不是在发呆。
他是在看她们玩。
于瑞华心里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了想,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根还没来得及扔的草筋,在季远仙眼前晃了晃。
“公子想不想玩斗草?”
季远仙眼睛一亮,又有点不确定:“我不会玩斗草,我能学会吗?”
“当然能!”于瑞华微笑着领着他往后院走,“走,咱们去后院,趁这会儿没人,我教你。”
她拉着季远仙的小手,往门外走。季远仙跟着她,脚步小小的却走得很急,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于瑞华蹲在草地上,手里捏着一根刚拔下来的三叶草,冲季远仙晃了晃。
“公子看好啦,先挑三叶草。要挑这种老一点的,筋才结实,太嫩的轻轻一拉就断。”
季远仙蹲在她旁边,小身子蹲得歪歪扭扭的,认真盯着她手里的草,眼睛一眨不眨。
于瑞华把用指甲轻轻把茎的外皮剥掉,露出一根像线一般粗细的筋。她把剥好的筋用两个指头捏住,两头轻轻一拉,那筋微微绷紧又弹回去,跟皮筋似的,透着股韧劲儿。
“公子摸摸看,是不是有点韧劲儿?”
季远仙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用指头捏了捏,又轻轻拉了拉,眼睛亮了:“嗯!拉不断!”
“对啦。”于瑞华又拔了几根,一边剥一边教,“剥的时候要小心,别把筋弄伤了,伤了就不结实了。”
季远仙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给三叶草剥皮。小小的手指头不太听使唤,剥了两根,一根剥到一半筋断了,一根剥完才发现太细了,一拉就断。
他有点泄气,扁了扁嘴:“我的都断了。”
于瑞华忍住笑,把自己剥好的几根塞到他手里:“公子用我的。来,咱们斗一局试试。”
季远仙捏着那几根草筋,又紧张又期待:“怎么斗呀?”
“这样,”于瑞华拿起一根,把自己的和季远仙的一根缠在一起。
“咱们俩一人捏一头,往后轻轻拉,谁的断了谁就输。”
季远仙用力点点头,小手攥紧了自己那根,小脸绷得紧紧的。
“预备——拉!”
两个人同时往后一使劲,“啪”的一声,于瑞华手里的那根断了。
季远仙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根,又看看于瑞华手里的半截,眨眨眼,有点不敢信:“我……我赢啦?”
“公子赢啦!”于瑞华笑着拍手,“厉害厉害,第一次斗草就赢了!”
季远仙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露出几颗小米牙,举着自己那根草筋,恨不得举到天上去:“我赢啦!我把瑞华姐姐打败啦!”
“是是是,公子是高手!”于瑞华笑得眼睛弯弯的,“来来来,再斗一局,这回我可要认真了。”
两个人又蹲下来,重新选草剥筋。
偶尔一阵小风过来,吹得草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又斗了几局,季远仙输多赢少,可每赢一次,就高兴得又蹦又跳。
于瑞华也故意放水,让他多赢几回,看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自己心里也跟着软乎乎的。
玩了好一会儿,季远仙忽然停下来,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于瑞华。
“瑞华姐姐。”
“嗯?”
他小心翼翼的说:“你可以天天陪我玩吗?”
于瑞华看着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那里头满满的期待,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声音轻轻的,却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好。只要公子想玩,我就陪着你玩。”
季远仙咧嘴笑了,忽然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小脸在她袖子上蹭了蹭。
“瑞华姐姐最好了。”
于瑞华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悄悄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