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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不是一个人 ...

  •   外头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穿过廊檐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

      这日于瑞华去茶房取热水,回来时脸色有些不一样。季远仙正趴在窗边发呆,见她进来,便眼巴巴地望着。

      于瑞华放下水壶,蹲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我在茶房听见几个太监宫女在议论。”

      季远仙眨眨眼,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说的是承恩公府的事。”于瑞华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听了两句,没敢多留。但那些话,还是飘进耳朵里了。”

      她顿了顿,将听来的那些零零碎碎拼凑给季远仙听。

      一个太监说,承恩公府外头如今围得跟铁桶似的,别说人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另一个接话,说刘家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奴才,如今想出来买菜都不让,府里人出不来,外头人进不去,活活围成了孤岛。

      有个宫女压低嗓子,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活该!当初刘家人多张狂?上回咱们慈宁宫的小太监出去采买,碰见刘府的下人,不过多看了两眼,就被人家拿鞭子抽。现在呢?鞭子呢?再抽一个给咱们瞧瞧呀!”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则摇头叹气:“话也不能这么说。承恩公是太后的亲哥哥,太后娘娘如今病着,刘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娘娘晓得不晓得。若是晓得了,这病可怎么好?”

      “晓得又能怎样?”最先开口的太监冷笑一声,“皇上真要办谁,太后娘娘病成这样,还能拦得住?再说了承恩公那些事儿,哪一桩是冤枉的?强占人家田地,把告状的人打到残废,还有那园子修得比王府还气派。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这话一出,倒没人反驳了。

      于瑞华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她看着季远仙的脸,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我不该说这些的,是不是吓着您了?”

      季远仙摇摇头,没说话。

      可他心里头,却翻腾得厉害。

      刘辑这个人,他见过几次。膀大腰圆的说话嗓门大,笑声也大,每次来慈宁宫请安,恨不得整条宫道都听见他的动静。

      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居高临下的,连看季远仙这个小公子也一样,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傲慢。

      季远仙不喜欢他,从见到他起的第一眼就不喜欢。

      所以听见他落得如此下场,季远仙心里头,其实是觉得活该的。

      可不知怎的,那股活该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冷飕飕的凉意给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刘辑从前有多风光。来慈宁宫,太后待他客气周到,底下人毕恭毕敬,连皇上见了他,也得叫声舅舅。

      可如今呢?府邸被围,人出不来,外头的消息递不进去,里头的情形外人也无从知晓。昔日有多显赫,今日就有多狼狈。

      太后是皇上的母亲啊。就算不是亲生的,那也是名义上的母亲。可太后一病,病得重了,起不来了,那刘家出了事,皇上办起人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太后还能拦吗?拦不动了。

      季远仙忽然想到,太后病着这些日子,御膳房送来的饭菜,是不是真的像瑞华姐姐说的那样被被怠慢过?他不知道,可他心里隐隐地觉得,或许那些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天上地下,不过如此。

      这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绣花针,猛地扎进季远仙小小的心里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万不能行差踏错。

      在这宫里,一步走错可能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季远仙越想越怕,怕得手指头都攥紧了袖子。

      他想父王了,想娘亲了。

      那个春天带他去放纸鸢的父王,那个哄他睡觉,给他掖被角的娘亲。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他们知不知道,在这高高的宫墙里头,有个小小的孩子在想着他们?

      他多想写一封家书,问问他们好不好,告诉他们自己好不好。

      可他知道不能写。写了也没法寄出去,寄出去了,说不定还会惹来麻烦。

      万般无奈,季远仙都只能咽进肚子里。

      晚上,于瑞华在床边铺被子,把白天晒得蓬松软和的褥子拍得啪啪响。

      季远仙坐在床沿,看着她忙活,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瑞华姐姐。”

      于瑞华回过头,手里还攥着被角:“公子,怎么了?”

      季远仙抿了抿嘴,声音轻悄悄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瑞华姐姐,你想家吗?”

      他问的是于瑞华,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头,藏着的分明是自己的心思。他自己不能说,不敢说,便只好借问别人,把那两个字轻轻地说出口。

      于瑞华手上动作停了停,被子堆在床边,她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就在季远仙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口气。

      “想啊。”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拽出来的。于瑞华挨着床沿坐下,跟季远仙并排着,眼睛望着烛火,声音慢慢悠悠的。

      “在家的时候,总觉得阿爹阿娘偏心,只顾着哥哥弟弟,我呢就跟捡来的一样,多了不多,少了不少。”

      于瑞华说着,嘴角扯出一点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那时候老想着,等哪天长大了,离了这个家,看他们还管不管我。”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有点变了。

      “可真离了家,才知道见不着他们了,心里头到底有多疼。”

      最后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尾音却有点抖。

      季远仙扭过头,看见她眼圈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三岁半的孩子还不懂太多,可他知道瑞华姐姐难受了。

      季远仙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于瑞华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他的手小小的很柔软,可那不大的手心上的温度就那么一点点传到于瑞华的手背上。

      于瑞华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只握着自己的小手,又抬头看季远仙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安慰的话,可有比话更踏实的东西。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季远仙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季远仙的小脸贴着她的衣裳,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儿,还有一点点白日里在茶房沾上的炭火气。他没动,就那么乖乖地靠着。

      于瑞华抱着他,忽然就有了说下去的勇气。那些平日里从不对人说的话,这会儿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公子你不知道,在宫里头,我算是过得不错的了。”

      于瑞华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如今吃的穿的,外头地主家的小姐都不一定能用上。可我总觉得,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来。

      “说出来公子可能不信,从前的我是个皮猴子呢。”

      季远仙在她怀里动了动,仰起小脸,眼睛亮亮的:“皮猴子?”

      “嗯。”于瑞华点点头,目光穿过烛火,像是看见了很远的地方,“爬树逮鱼我是样样拿手。家里有棵杨梅树,可结的杨梅都拿去卖钱了,卖不掉的也被阿爹泡了酒。我呀,馋得不行的时候,就跟几个小伙伴,走上七八里山路,蹦蹦跳跳地去摘野酸枣。”

      她说着,眼睛里有了点光亮:“那时候我身手可利落了,蹭蹭蹭就爬上去了,跟只猴儿似的。”

      “酸枣好吃吗?”季远仙好奇地问。

      “可酸了。”于瑞华忍不住笑了,“现在想想,那东西酸得倒牙,真不算什么好吃的水果。可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馋,就是想吃。听见小伙伴说山里的野果熟了,口水就止不住地流。不管好吃难吃,非得去摘下来尝尝不可。”

      她笑着笑着,声音又慢慢低了下去。

      “如今到了宫里,再也爬不了树了。也再也没有欢快地蹦蹦跳跳过了。”

      季远仙窝在于瑞华怀里,小小的身子软软地靠着,像一只刚吃饱的小猫。

      他听着她咚咚的心跳,又听着她那些从前的故事。

      爬树、逮鱼、走七八里山路去摘酸得要命的野酸枣。那些事他一件都没做过。

      可他听着,就好像也看见了: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顶着日头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头发里还挂着树叶,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忽然把脸往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轻轻的,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瑞华姐姐。”

      “嗯?”

      “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他顿了顿,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

      于瑞华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三岁半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这么让人心里头发酸又发烫呢?

      于瑞华把脸埋在季远仙软软的头发里,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傻公子……”

      她吸了吸鼻子,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你有我在身边,我又何尝不是因为你,才不再是一个人,不再孤独无依呢?”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原来心里头那些模模糊糊的感觉,真说出来就是这样啊。

      是啊。自打进宫以来,她做事小心,说话谨慎,对谁都客客气气,可也从不敢靠谁太近。

      宫里的人来来去去,今天跟你说笑的人,明天说不定就调到别处去了,或者就再也见不着了。她以为自己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也挺好。

      可这个小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就这么悄悄地钻进了她心里头。也许她早就把小公子当成自己的家人了,只是现在才发现。

      也许不单是自己把小公子当成家人,他也把自己当成家人了。

      他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用那只软软的小手握住她的手。会在她想起家红了眼眶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乖乖地靠着她。

      她护着他,他又何尝不是在暖着她呢?

      于瑞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所以啊,公子。”

      于瑞华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笑,“咱们俩,以后就谁也别跟谁客气了。你护着我,我护着你。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了。”

      季远仙在她怀里抬起小脸,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亮的,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嗯!”

      烛火跳了跳,冰冷的墙壁上倒映着两个身影,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的依偎在一起。

      窗外北风还在吹,可这个角落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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