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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蛋饺 一股诱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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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季远仙一连几日都蔫蔫的,饭也吃得少,于瑞华心里着急。
她知道这孩子心思重,又没法去正殿探望太后,只能自己闷着。
这日领了月例,于瑞华捏了捏那并不丰厚的钱袋,心里下了决定。她没去找御膳房那些掌勺的大师傅。
那些大师傅不是她这点月钱能时常打点得起的。她寻了个相熟的在御膳房干了五六年却还没被哪位主子青眼提拔的学徒小张。
“张师傅,”她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声音恳切,“我们公子这几日胃口不好,您手艺好,心思又巧,能不能帮忙琢磨两个新鲜可口的菜式?不拘什么山珍海味,就图个孩子爱吃,吃着高兴。”
小张师傅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于瑞华真诚焦急的脸,点了点头:“于姑娘客气了。放心,我给小公子好好做几道,保准开胃。”
于是,这日午膳送来的食盒,便格外丰盛用心。
于瑞华拎着今日份的食盒,故意把盖子弄得轻轻响,声音放得轻快:“公子,快别不高兴了,瞧瞧今儿御膳房送了什么新鲜东西来?”
她把食盒放到小桌上,“御膳房说是新琢磨了一道菜叫蛋饺。听着稀奇,说是用鸡蛋包的饺子呢!”
季远仙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露出几分好奇:“鸡蛋?鸡蛋怎么能包饺子?它又不是面皮,一碰不就碎了吗?”
“奴婢也说不清,公子亲眼瞧瞧不就知道了?”于瑞华笑着,掀开了食盒盖子。
一股诱人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只见食盒里层层摆开,琳琅满目:
最显眼的就是那盘蛋饺,金黄油亮的蛋皮包裹着鼓鼓的馅料,形如元宝,一个个整齐码着边缘煎得微微焦黄,煞是可爱。
旁边是一大盅奶白色的羊肉炖豆腐,热气袅袅,羊肉酥烂,豆腐吸饱了汤汁。
还有那油汪汪亮晶晶的燕窝鸭子,酱汁厚厚的葱烧海参,一小盅清亮见底上头漂着枸杞的鸽子汤。一小碟蒸得蓬松的银丝卷,软乎乎地堆着。
怕季远仙吃着腻,小张师傅还备了样小菜:薄得透亮的云腿片配着淋了香油的碧绿生青的凉拌荠菜,看着就清爽。
季远仙的眼睛立刻亮了,那点闷闷不乐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凑到桌边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
“是吧?咱们快趁热吃。”于瑞华盛了一小碗鸽子汤,又夹了一个蛋饺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公子尝尝这个蛋饺,小心烫。”
季远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蛋皮煎得匀薄不破,内里的肉馅鲜香多汁,混合着马蹄碎的爽脆,果然新奇又好吃。
他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眼睛开心得弯了起来。
于瑞华见状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这几天小公子吃不下睡不香,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小孩的肉最难养,也最易掉。于瑞华可是清楚记得,刚来那会儿小公子脸上还有点嘟嘟的奶膘,小手小胳膊捏着也是软乎乎的,尤其是那小肚子,吃饱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暖烘烘的小汤婆子。
可这才愁了几天,她今早给公子换衣裳时就觉着,那腰间的系带好像松了一小扣。再这么下去,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圆润气儿,怕是真要消下去了。
所以她才咬了咬牙,拿出了攒着打算给家里捎去的月钱。银子花了还能再攒,公子饿坏了身子,怕是难补回来喽。
“公子,再尝尝这个蛋饺,”于瑞华见季远仙吃得香甜,又夹了一个过去,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张师傅特意做的,蛋饺皮薄馅儿大。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季远仙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油光,冲她用力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声:“嗯!”
然后他的小嘴巴啊呜一口,把半个蛋饺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于瑞华这才真正舒了口气,自己也端起碗,就着那碟清爽的荠菜,慢慢吃起来。看着小公子重新变得有胃口的小脸,她觉得这钱花得真是值了。
她时不时给季远仙夹些容易嚼的菜,又舀些豆腐,殿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筷轻碰和细细的咀嚼声。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把小桌这一片晒得暖烘烘的。季远仙吃得腮帮子鼓鼓,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小孩子的烦心事就像露水,太阳一晒就没了。这会儿有好吃的,还有瑞华姐姐陪着,他早把外头那些让人发愁的事给忘到脑后了。
与慈宁宫偏殿这隅的一派温馨不同,自打承恩公刘辑被查办的消息坐实,那座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国公府,早就被官兵围得跟铁桶一般,连只多余的麻雀都飞不进去。
里头的人急得团团转,想往外递句话求个援,简直比登天还难。
承恩公刘辑那些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至交好友”,这会儿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高墙之内,只剩下惶惶不可终日的寂静。
刘辑的长女刘蝉,已出嫁多年,夫家是清贵的翰林李家。
眼见娘家遭此大难,父亲身陷囹圄,她心急如焚,顾不得许多,一连往宫里递了好几次求见的牌子,指望着能见到卧病的姑母太后,恳求她念在骨肉亲情,出手救父亲一救。
可牌子递进去如同石沉大海。宫里传出的消息千篇一律:太后娘娘凤体违和,需绝对静养,外人一概不见。
那牌子根本到不了慈宁宫的门前。太后自然也就没有召见。
刘蝉救父之心不死,反而被这闭门羹激起了更多的不甘与执拗。
她觉得定是底下人作梗,或是姑母病得糊涂了不知情。她在家中坐立难安,还想再想办法,甚至打算回娘家门前去闹一闹,好叫宫里知道。
她丈夫李翰林实在看不下去了,将她拦在房中,苦口婆心地劝:“夫人!醒醒吧!上头这回是铁了心要查办刘家,架势摆得如此明白,连太后娘娘都未见得能如何。你再这般折腾,不仅是无用功,更是引火烧身啊!你不为我着想,也要为咱们的儿女想想前程!”
可刘蝉哪里听得进去?她自幼得父兄宠爱,出嫁后因着娘家势大,在夫家也是说一不二惯了,总觉得天大的事也会有转圜的余地。
她推开丈夫,依旧我行我素,四处写信、托人,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也不放过。
刘蝉成了个没头苍蝇,谁劝跟谁急,一门心思就想捞她爹出来。可高墙外头,刘家的事儿早就不是她一个人能折腾得动的了。
三司衙门那边,查抄的清单摞得老高,一笔一笔,白纸黑字,刘家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儿,正被翻来覆去地捋清楚。
往日那呼风唤雨的国公府气象,就跟开春后最后那场冻雨打过的花似的,眼瞅着就蔫了散了,再也拾掇不起来了。
李翰林知晓其中厉害,见她如此冥顽不灵,又是气恼又是心寒,最后一拂袖转身去了书房,连日宿在那里,夫妻间形同陌路。
李家二老见状,更是心惊胆战。他们这样的清流门第,最怕沾染上结党营私的嫌疑,如今亲家出事是避之唯恐不及,儿媳妇却还要往火坑里跳。
见劝又劝不住,拦又拦不了,二老一合计,干脆做主,给儿子房里抬了一房妾室,既是安抚儿子,也是明确表态:李家不能跟着刘蝉一条道走到黑。
往日里因着刘蝉是太后侄女而对她处处奉承时时刻刻陪着笑脸的妯娌们,如今见了她,要么远远避开,要么就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两句,再不肯与她多说一句体己话,更别提帮她出主意了。
二嫂王氏,从前最爱拉着刘蝉的手,亲亲热热地夸她衣裳料子好,首饰花样新。如今在回廊上远远瞥见刘蝉过来,立刻一扭身装作没看见,快步拐进旁边的月亮门,留下个匆匆的背影。
三弟妹赵氏,过去三天两头往刘蝉院里送自己做的点心,说是“跟大嫂学学持家的本事”。现在却在花园亭子里,当着其他女眷的面,摇着团扇,声音不大不小地感叹:“唉,这做人呐,最要紧是识时务知进退。”
“娘家再显赫,那也是娘家的事,出了门的女儿,心里头第一位的还得是夫家,是自个儿的小家。不然岂不是糊涂?”
话音飘进刚好路过的刘蝉耳朵里,格外刺耳。
就连最寡言温顺的四弟妹孙氏,如今在老太太屋里请安时,也总是低着头,刻意避开刘蝉求助或倾诉的目光。
有一次刘蝉想拉住她说句话,孙氏却像被烫到似的,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大嫂,章儿还小离不得人,我得去守着他。” 说完便急急走了。
她们聚在一起绣花或是闲话时,若刘蝉不在场,那话便说得更直白了。
“我看大嫂是魔怔了,” 王氏撇撇嘴,手里的针在绷子上用力一戳,“宫里都那样了,太后娘娘自己尚在病中,她不仅还上赶着递牌子,还四处求人。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上头,李家跟刘家还掰扯不清吗?”
赵氏接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埋怨:“谁说不是呢!公爹和夫君在朝为官,最讲究清誉。如今这风口浪尖上,避嫌还来不及,她倒好,生怕别人忘了咱们家跟她娘家是亲家!她自己豁出去了,我们可还有儿女要前程呢!”
孙氏虽不插嘴,但那频频点头的样子也表明了态度。
她们心里都拧着一股劲:刘蝉自己失了依仗还不清醒,非要往那明晃晃的枪口上撞,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李家这艘船,不能跟着她一起往礁石上撞。她们得把稳自家的舵,离她这个大麻烦远一点,再远一点。往日那些妯娌情分,在家族安危和自身利益面前,就像春日里的薄冰,太阳一晒就化了,就连些许痕迹都留不下。
刘蝉独自走在李家的庭院里,分明还是那些熟悉的花木楼台,却只觉得四周空荡荡冷飕飕的。
那些曾经环绕她的暖言笑语,如今都化作了躲闪的目光背后的私语和一扇扇在她面前轻轻合上的房门。
她终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这座宅院,乃至在这世上,成了一个真正的外人。
这突如其来的疏远,很快也落到了刘蝉的儿女身上。
先是小女儿眼眶红红地扑过来:“娘,芸姐姐今日不等我一起走了。我喊她,她只说婶娘催她回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姑娘声音带着哭腔,“明明昨日我们还说好要一起描新花样的。”
接着是在李家自己族学里读书的大儿子。这孩子平日最是沉稳要面子,今日回来却早早关了房门。
刘蝉不放心进去瞧他,只见他对着书本发呆,笔搁在一边,墨都干了。
刘蝉问了好几声,他才闷闷地开口:“今日学堂里射覆分组,同窗们都抢着跟二房三房的兄弟一起,轮到儿子时,便只剩自己一人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连平日与我最为交好的堂弟,今日见了我也只是匆匆点头,便寻旁人说话去了。”
就连才开蒙不久的小儿子,也察觉得到那份无形的隔阂。他攥着娘亲的衣袖告状:“哥哥们踢毽子不让我加入,说我会捣乱。可我上次明明踢得很好。”
刘蝉听着,心里头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地磨。
孩子们不懂什么朝堂风云和家族利害,他们只知道,那些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日日相处的同窗伙伴,忽然之间就远了,生分了。那种被无形屏障隔开的滋味最是伤人。
她搂着女儿,想说些“哥哥姐姐们只是课业忙”之类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觉得苍白无力。
刘蝉知道,这不是小孩闹别扭。这是李家上下,在用最明白不过的方式告诉她:她惹的“麻烦”已经连累到孩子了。大人们要划清界限,连孩子们的小圈子也要跟着一起割开,生怕沾上一点腥气。
看着儿女们委屈巴巴的样子,刘蝉心里那股非要救爹出来的劲儿,第一次有点松动了。她忽然有点怕,怕自己这么不管不顾地折腾,会不会让她的孩子以后在这个家里、在外面都抬不起头,没人愿意跟他们玩了。
这念头像根小刺,直愣愣地扎在她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