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清算 那眼神那架 ...
-
季远仙知道太后病了。虽然太液池那事后,太后对他淡了不少,可到底有过被老人家搂在怀里逗着玩的时候。
如今他人还在慈宁宫住着,不去看看,心里过不去。
他拉拉于瑞华的袖子:“瑞华姐姐,我想去瞧瞧太后娘娘。”
于瑞华按住他:“公子,外头正乱着,咱们别添乱。”
“我就门口看看,不进去。”季远仙小声坚持,自己理了理衣襟,往正殿那边挪步。
于瑞华只好跟上。
正殿外头灯火通明却静得吓人。几个脸生的太监守在门口,个个板着脸。见季远仙过来,一个领头模样的往前一步,挡得严严实实。
“远仙公子,”他声音平平的,“太后娘娘凤体违和,眼下需得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您的心意,奴才们会代为转达。您还是请回偏殿歇息,改日等娘娘凤体稍安,再来探望吧。”
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那架势,摆明了没商量。
季远仙仰头看看紧闭的殿门,里头隐约有低低的说话声。
他又看看眼前这太监,小嘴巴抿了抿,到底没再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慢吞吞地往回走。
回到偏殿,他蔫蔫地坐在凳子上。于瑞华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捧在手里,也没喝。
殿外,风声呜咽。
慈宁宫内愁云惨淡,太后的病情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然而一墙之外的朝堂上,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紫宸殿内,御史台的几位言官正轮番上奏,声讨太后胞兄刘辑的不法行径。殿中气氛凝重,年轻的皇帝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地听着。
“臣要参承恩公刘辑强夺民田、草菅人命!”
御史中丞张旭手持玉笏,声若洪钟,“去岁三月,刘辑看中京郊沙河县百亩上等水田,竟令家奴持械驱赶佃户,纵马踏毁青苗。农户钱老汉上前理论,被其恶仆当场打断双腿,吐血三日而亡!”
另一位监察御史紧接着出列:“陛下,这还仅是冰山一角。刘辑在通州、保定等地,借太后之名强占民田累计逾千顷。”
“更令人发指的是,曾有县民孙眀赴京告状,刘辑竟敢派人到刑部衙门口,光天化日之下将告状人掳走,囚禁于私宅地牢,鞭笞三日,致其终身残疾!”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又有言官呈上奏本:“刘辑去年购置被抄没的前户部侍郎宅邸,不仅未依制改建,反大兴土木。”
“臣实地查访,刘辑新建园林占地三十余亩,凿池引水,假山层叠,亭台规格竟仿亲王制式!此等僭越之举,实乃目无君上!”
这些事儿,其实以前也不是没人提过。
先帝在时,刘辑就没少惹麻烦,今天强买古董,明天纵仆行凶,回回都是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在宫里说情,最后赔点银子、罚点俸禄,也就过去了。
大家都心照不宣,谁让人家是皇后的亲哥哥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
龙椅上坐着的,可不是刘辑的亲外甥。皇上对这个名义上的舅舅,本来就没多少情分,这些年看着刘家越来越张扬,心里早就不痛快了。
季延昭听着这些奏报,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他记得很清楚:先帝在时,刘辑的仪仗竟敢与亲王车队争道;元宵宫宴,他借着酒意当众夸口“这京城一半的生意都姓刘”。更不用那些年刘家子弟通过各种门路,已有多人占据要职。
“诸卿所言,朕已明了。”季延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着三司会同宗□□,彻查刘辑所有不法事。一应田产、宅邸即刻封存待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垂首的刘氏一党官员。
“至于刑部门前掳人一事,”季延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天子脚下,刑部衙前竟敢如此猖狂。刑部尚书,你该当何罪?”
刑部尚书吓得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磕头。
散了朝,季延昭回到书房。心腹太监冯良辅过来奉茶,小声问:“皇上,太后娘娘那儿……”
季延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太后正病着,这些烦心事,就别拿去扰她清净了。”顿了顿,又道,“不过,该查的都得给朕查明白,一桩一件都不许漏。”
冯良辅心里一凛,低头称是。
冯良辅躬身退下后,书房里静了下来。
皇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慈宁宫的方向,眼神幽深。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自登基以来,他一步步剪除刘氏在朝中的枝蔓。那个在他年幼时,曾需要仰视的盘根错节的庞大外戚家族,这些年已经被他或明或暗地削弱了不少。
刘家的门生故旧,该调离京城的调离,该放到闲职的放闲,重要的位置上,已经换上了他信得过的人。
可刘辑不一样。他是太后的亲哥哥,是先帝爷亲封的承恩公,是刘家摆在明面上最显赫的那杆旗。动他,和动那些旁支与门客,分量完全不同。
这些年,皇上对刘辑那些横行霸道的行径,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为了朝局稳定,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分,他都选择了敲打而非严惩。太后也总在中间转圜,说些“兄长粗疏,今后哀家定严加管束”的话。
皇上放下茶盏,指尖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如今,太后病重,刘辑没了最大的庇护伞,行事却依然不知收敛,甚至变本加厉。
强占民田、私刑百姓、僭越礼制。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人清清楚楚地翻了出来,摆在了朝堂之上。
“也好。”皇上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既然有人把刀子递到了他手里,那他自然不会替刘辑遮掩,更不会包庇。不仅不包庇,还要查,要严查,还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受害的百姓一个公道,也不仅仅是为了惩戒一个跋扈的国戚。这更是一个信号,一个在他亲政多年后,进一步巩固皇权彻底整顿外戚势力的明确信号。
太后若醒着,或许还要多一层顾忌,如今正是时候。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江山社稷,究竟是谁在做主。要让那些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能靠着太后余荫继续作威作福的人,彻底清醒过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过身不再看慈宁宫,目光落在御案上堆积的奏章上。
那里,除了参劾刘辑的,或许还有别的。这个秋天,他要清理的,不止是一处园子,几亩田地。他要的,是一个更稳固的朝堂。
而这一切,就从这位不知收敛的承恩公开始吧。
宫墙外,查抄刘家产业的人,已经出了皇城。
这个秋天,怕是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