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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秽乱宫闱 御前侍卫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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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的宫宴,灯火通明,笙歌鼎沸。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济济一堂,向御座上的季延昭高呼万岁,歌功颂德。
季远仙坐在靠后头挨着大柱子的一个偏席上,小手要努力扶着桌沿才能坐稳。面前的小桌子摆了菜,样子是好看的,就是离得远,热气传过来早就散了,他只低头盯着最近的一盘甜糕瞧了一会儿。
他没怎么动筷子,小胳膊短有些盘子够着费劲。倒不是菜不好,就是觉得没什么滋味,不如瑞华姐姐喂他的蛋羹香。
周围的人都热闹着,这个侯爷给那个大臣敬酒,那个命妇拉着这个妃嫔说体己话,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脚步轻快,脸上带着节庆里特有的忙乱和喜气。季远仙眼睛跟着一个捧着红果盘的小太监转,直到那人消失在人群后头。
只有他这儿,安安静静的,像被一道无形的帘子隔开了。他伸手玩自己衣服上的系带,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偶尔有人经过,目光扫到他,也多是匆匆一瞥,点个头就算,没人停下来跟他多说两句。他抿抿嘴,把脸微微转向柱子。
他倒也习惯了,只是把背挺得直直的。其实只挺了一小会儿就有点累,但瑞华姐姐说过要坐端正。小手从桌上滑下来,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个描金酒杯里雪白的牛乳。他伸出食指碰了碰杯壁,凉的,又缩回来。
皇帝坐在最上头,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偶尔大笑的声音,还有田贵妃那边传来的格外娇软的笑语。季远仙仰起脖子望,只望见一片晃动的珠冠和衣袍。
皇后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正跟一位老诰命说话。就连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个小世子,也因为有父亲带着,能跑到前面去给皇帝磕个头,得句夸奖。那小世子跑回来时,腰间的小玉坠叮叮响,季远仙低头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腰带。
季远仙就只是坐着。菜凉了,牛乳凉了,他也懒得去碰。反正自己也不饿,就是有点困。
殿里暖,炭火气混着酒气熏得人有点昏沉。他揉了揉眼睛,把脸贴在微凉的桌沿上,更不出声了,把自己缩在小小的椅子里,恨不能变成柱子上的影子,那样说不定还能顺着柱子爬上去,看看最顶上雕的花是什么样。
可他太小了,影子也小小的。
席间,田贵妃的兄弟田鹤龄格外显眼,他官职不算最高,却因着贵妃有孕圣眷正浓,频频被皇帝点名说话,甚至还得了一道御赐的珍馐,恩宠之隆,连坐在下首的皇后之父曹尚书都未有此殊荣。
季延昭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他饮着酒,看着田贵妃因孕事而略显丰腴却更显娇媚的侧脸。
昔日唐明皇为博杨贵妃一笑,能千里送荔枝,能令其“姊妹弟兄皆列土”;杨国忠一个出了五服的族兄,尚可官拜右相,权倾朝野。
如今田妃腹中怀的,可能是他盼了十几年的皇嗣,是他稳固江山的希望,他不过是稍稍抬举一下田家,赏道菜,多说几句话,又算得了什么?他甚至觉得这是对田妃,对她腹中孩儿应有的荣宠。
田鹤龄在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愈发飘飘然。他本就性子轻浮,如今仗着姐姐的势,更觉自己高人一等。御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很快便醉意醺然,面红耳赤,言行也越发孟浪无状起来。
他借口更衣醒酒,摇摇晃晃地离了席,由一个小太监引着往偏殿净房去。行至一处花木扶疏的僻静回廊,夜风一吹,酒气上涌,他越发燥热难当。
恰在此时,一名捧着果盘匆匆路过的宫女映入他迷蒙的醉眼。那宫女身着浅碧宫装,身段窈窕,在昏暗的宫灯下别有一番怯弱风味。
酒壮色胆,恶向边生。田鹤龄哪里还记得这是皇宫内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法宫规?他仗着酒劲,一把挥开引路的小太监,几步上前,便捂住了那宫女的嘴,将她强行拖拽到廊柱后的阴影里。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果盘哐当落地,瓜果滚了一地。她拼命挣扎,却哪里敌得过一个醉汉的蛮力?呼救声被死死捂住,化作绝望的呜咽。
这骇人的一幕,正被一名巡夜至此性情刚直的老太监贺鼎撞见。
贺鼎在宫中多年,最见不得这等污秽宫闱的丑事,尤其是这田鹤龄,平日就趾高气扬,如今竟敢在万寿节,在皇宫大内行此禽兽之举!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贺鼎怒发冲冠,竟顺手抄起廊下仪仗中所用的鎏金金瓜锤,低吼一声:“狂徒!安敢如此!” 便朝着田鹤龄的后背猛砸过去!
田鹤龄猝不及防,被锤风扫到,痛呼一声踉跄扑倒,却也因这一下暂时松开了对宫女的钳制。那宫女趁机连滚爬开,衣衫不整,钗环散落,惊惶万状地哭喊着跑远了。
何鼎还想再打,周围闻声赶来的侍卫太监已一拥而上,将他拦住。田鹤龄被搀扶起来,虽受了惊吓和些许皮肉痛,但酒醒了大半,又惊又怒,指着何鼎破口大骂:“狗奴才!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
何鼎被众人架着,犹自怒目圆睁,厉声道:“打的就是你这无法无天的狂徒!皇宫大内,陛下万寿之期,你竟敢奸污宫女,践踏宫规,藐视天威!老奴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奏明陛下,治你的罪!”
事情很快闹大了。
御前侍卫很快控制了场面,将犹自怒骂挣扎的田鹤龄和气喘吁吁的贺鼎一并带到了仍在进行中的万寿宴大殿外。
喜庆的丝竹声被迫中断,殿内陡然一静,所有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门口。
季延昭放下酒杯,脸色已然沉了下来。万寿节,普天同庆之夜,竟有人敢闹到御前?
“启禀陛下,” 侍卫统领硬着头皮上前,单膝跪地,“附近回廊发生冲突。田鹤龄大人与宫女有所牵扯,巡夜太监何鼎持金瓜锤干预,惊动御前。涉事宫女已带到,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裁。”
“带上来。” 季延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那名受辱的宫女。她已被匆匆整理过衣衫,但发髻依然散乱,脸颊上有清晰的泪痕和惊惶,袖口被撕破一道,露出里面一截雪白却带着淤青的手臂。
她被两名年长的嬷嬷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一进殿便软软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太后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宫女脸上,微微一凝,这是她宫里负责侍弄花草的宫女明月。
季延昭沉声问道:“你是哪一宫的宫女?方才发生何事,从实讲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明月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声音因恐惧和羞辱而破碎颤抖:“奴婢,奴婢是慈宁宫侍弄花草的宫女,乳名明月。今夜奉管事嬷嬷之命,往宴席上送、送新摘的时鲜瓜果。”
她回忆起刚才的遭遇,恐惧再次攫住了她,语无伦次:“奴婢捧着果盘,走、走到回廊。”
“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到暗处。”
“那人、那人浑身酒气,力气好大,”
“奴婢挣脱不开,他撕奴婢的衣服。”
“奴婢喊不出话,果子都掉了……”
她抬起泪眼,充满惊惧地快速瞥了一眼被侍卫按在一旁脸色灰败的田鹤龄,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目光,哭道:“奴婢不认得他是谁,”
“只听见他嘴里不干不净,”
“后来,后来是贺公公来了,拿了锤子打他,奴婢才、才挣开跑出来。”
她越说越伤心,匍匐在地,肩头耸动,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奴婢清白已毁。求陛下、太后娘娘为奴婢做主啊!”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明月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宫妃们或掩口惊呼,或面露不忍,更多的则是垂下眼帘。
大臣们则神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暗自摇头,也有人将目光投向御座上的皇帝和面色冰冷的太后。
侍卫见贺鼎年老,并未用死力,这时他猛地挣脱了一下侍卫的钳制,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 何鼎的声音洪亮而激愤,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刚烈,与明月凄楚的哭声形成鲜明对比,“老奴是巡夜太监贺鼎,今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双目圆睁,直直地指向田鹤龄:“就是此人!万寿佳节,陛下赐宴恩典,他不知感恩,反而酗酒失德,行至回廊,见宫女明月独行,便生歹念,仗着酒劲强行将其掳至暗处欲行不轨!”
“老奴巡夜至此,听见女子呜咽与挣扎之声,上前查看,正见此獠将明月按在柱上,上下其手,禽兽不如!”
何鼎越说越怒,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老奴在宫中四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猖狂藐视宫规天威之举!此地是皇宫大内,不是他田家后花园!今日是陛下万寿圣节,不是他撒野泄欲之时!”
“老奴当时气血上涌,顾不得许多,见廊下仪仗有金瓜,便取来想要击杀此獠,为宫闱除害!可惜,可惜未能击中要害,让这畜生逃过一劫!”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陛下!宫女明月勤谨本分,无辜受此大辱!田鹤龄仗势欺人,秽乱宫闱,践踏国法,更是在陛下万寿之期行此丑事,实乃大不敬!”
“老奴今日拼却一死,也要将此獠恶行奏明!望陛下明察,严惩凶徒,以正宫规,以肃视听!”
贺鼎这番奏陈字字铿锵,将此事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一个老太监,在此刻展现出的勇气令不少在场官员都为之动容。
田鹤龄早已酒醒,他面如死灰,汗如雨下,想要辩解,却在贺鼎凛然的目光和明月凄惨的哭诉面前,张口结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田贵妃在席上,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既恨兄弟不争气,更恨贺鼎与明月将事情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尤其是在皇上和太后面前。
太后的脸色,在看到被侵犯的宫女是慈宁宫的宫女明月时已然沉下,听到贺鼎奏报田鹤龄是在宫苑附近行凶,更是面罩寒霜。
此刻,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积累的威压和此刻毫不掩饰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
“皇帝,你都听见了?看清楚了?” 她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明月,又落在匍匐在地脊背却挺直的贺鼎身上,最后,视线定格在龙椅上的皇帝。
“哀家宫里的人,在哀家眼皮子底下被人行凶。行凶的是田贵妃的兄弟。” 太后一字一顿,“皇帝,今日是你的寿诞,本是喜庆佳节,在此宫廷禁地,田鹤龄竟敢横行无忌。”
她凌厉的目光转向跪在下面酒已全醒面如土色的田鹤龄,“你仗着贵妃有孕,便如此横行无忌,在宫中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是觉得哀家老了,管不动事了,还是不把皇帝和宫规律法放在眼里?!”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太后与皇帝并非亲生母子,关系微妙。田贵妃有孕得宠,本就隐隐压了太后一头,田家近日也颇有些张扬。
如今田鹤龄竟在宫苑附近,奸污太后宫里的宫女,这已不仅仅是宫闱丑闻,更是在公然挑衅太后的权威!
季延昭眉头紧锁。太后这话分量极重。他虽宠爱田妃,却也不能不顾及太后颜面,更不能明着袒护这等丑行。
尤其是此事证据确凿,又有刚直的老太监贺鼎拼死上奏,众目睽睽之下,他若轻轻放过,必遭非议。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才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田鹤龄殿前失仪,酒后无状,秽乱宫闱,不可轻饶。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革去所有职事,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贺鼎虽情有可原,但持械惊驾,亦有不当,罚俸半年。”
话说完,他摆了摆手,像是有点累了,也像是嫌这事儿扫了万寿节的兴。
侍卫立刻上前,把瘫在地上的田鹤龄像拖麻袋一样拖了出去。田鹤龄这会儿连求饶都忘了喊,面如死灰。
很快,殿外远远传来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压抑不住的惨叫,一声声飘进来,搅得宴席上剩下的酒菜都有些不是滋味。
太后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脸上那层寒霜稍微褪了点,但眼神还是冷的。
皇帝看了一眼底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看了看强撑着笑容的田贵妃,心里头也烦。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已经有点凉了的菜,对旁边的乐工示意了一下。
丝竹声重新响起来,小心翼翼地试图把刚才那阵令人窒息的安静给盖过去。
大臣们反应过来,纷纷举起酒杯,说着“陛下圣明”的场面话,只是那笑容都有点僵,喝酒的动作也快了些,仿佛想赶紧把刚才那一幕冲下去。
贺鼎被人扶了起来,默默退到一边。明月也被嬷嬷搀了下去,哭声远了。
宴席好像又恢复了热闹,众人继续推杯换盏,殿上依旧歌舞升平。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儿这万寿节,算是彻底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