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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硌到我了 ...

  •   烤着火暖烘烘的,季远仙起初还睁着大眼睛看跳动的火苗,听着于瑞华轻声细语地说着话,渐渐地眼皮开始发沉,小脑袋一点一点。

      外头的风声和炭火的噼啪声都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没过多久,他身子一歪竟靠在于瑞华身侧,沉沉地睡着了。

      于瑞华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侧过头就着炭火的光看他。睡着的孩子褪去了白日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谨慎,小脸恬静,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显得格外稚气可爱。

      看着他的睡颜,于瑞华心中那点模糊的感慨越来越清晰。他和这宫里其他的主子,真的不一样。

      在这里,宫人就像秋草丛里乱蹦的蚂蚱。夏天或许觉得热闹,入了秋,谁会在意哪一只蚂蚱今夜会不会冻僵,明天还能不能蹦跶呢?

      主子们或许会过问一句冷暖,但那更像是查看自己的物件是否完好,而非真正的关切。冷了、病了、累了,都是自己该捱的命,你若捱不过去,自然有新人顶上。

      可季远仙不是这样。他会注意到她冻红的手,会笨拙却认真地生起一炉炭火,只为她能暖和些。

      他会关心她冷不冷,在乎她会不会难受。这份心意简单又直白,却像这炉炭火一样,实实在在地暖进了她心里,让她这株习惯了寒冷的“秋草”,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也能被在意,是否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她不想吵醒他,炉火边睡久了怕着凉。于是她极轻极小心地挪动身子,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用了些力气,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孩子虽然清瘦,但抱在怀里也有些分量。

      她屏住呼吸,生怕动作大了惊醒他。

      从外间到内室的床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她走得异常缓慢平稳。季远仙在她怀里睡得迷迷糊糊,小脑袋无意识地往她颈窝处蹭了蹭,似乎觉得这个怀抱比炉火边更安稳。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床边,微微弯腰准备将他放下时,季远仙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还没完全清醒,小手却无意识地碰到了她胸前。

      “姐姐,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我了。”他带着浓重睡意嘟囔,小手好奇地在她衣襟前摸了摸。

      于瑞华这才想起,连忙稳住身形,没立刻放下他,而是就着这个半抱的姿势,空出一只手,将领口里那条细绳拉了出来。

      “是这个吊坠硌着公子了?”她轻声问,怕惊散了他的睡意。

      她将领口略微拉开一点,将那坠子完全拉了出来。一条褪色且边缘略微起毛的红绳,下面坠着的不是金银玉石,而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被打磨成篮子形状的桃核。桃核表面被摩挲得油润光亮,泛着温润的棕红色。

      季远仙努力睁大眼睛,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睡意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孩子天然的好奇:“这是什么?好小的篮子。”

      于瑞华看着那枚小小的桃核,眼神变得柔和而悠远,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带着回忆的笑。她捏起那枚桃核放在掌心,递到季远仙眼前,让他能看得更清楚。

      “这是我出生的时候,我娘给我磨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珍藏了很久的故事,“我们那儿的人都说,桃木能辟邪保平安。可一个小娃娃,总不能天天背着一把桃木剑呀。我娘就从吃剩下的桃核里,挑了个形状好的,用磨刀的磨石板一点点地磨,磨了好多天,才磨出这么个小篮子的形状,然后用红绳串起来给我戴上。”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桃核光滑的表面:“娘说,桃篮子能装福气,也能拦不好的东西。戴着它小鬼不近,病痛远离。”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季远仙,眼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庆幸和温柔的笑意:“也许真的有点用吧。反正我从小戴着它,没生过什么要命的大病,磕磕绊绊的倒也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

      季远仙听得入了神,目光在那枚小小的桃核和于瑞华温柔的脸庞之间来回移动。他伸出小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桃核的边缘,触感温润坚实。

      “它保护了姐姐。”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笃信。

      “嗯。”于瑞华应着,将他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把桃核和红绳仔细塞回自己的衣领里,那点凉意很快又让她自己给焐热了。

      季远仙躺在枕上,眼睛还望着她放桃核的位置,忽然轻声说:“那瑞华姐姐要一直平平安安的。”

      于瑞华替他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顿,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好,”她俯身应着,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公子也是,要一直平平安安的。”

      见他仍旧睁着清亮的眼睛望着自己,于瑞华在床沿坐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

      屋里炭火正暖,窗外的风似乎也识趣地安静下来。她看着孩子小小的脸,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嗓音,哼起一段模糊又温柔的调子。

      那调子很轻,带着一点乡音的婉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小桃篮呀,晃晃悠,

      装着福气装着秋。

      小鬼绕道走呀,

      病痛不停留。

      娘的娃娃好好睡,

      一觉到天明,

      日头照床头……”

      于瑞华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生涩。她已经很多年没唱过了,词句都有些记不真切了。

      可哼着哼着,记忆里母亲温暖的手掌和摇晃的怀抱,仿佛又透过时光,轻轻地拢住了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床帐。

      季远仙听着这陌生又柔软的儿歌,眼睛慢慢眨动的间隔越来越长。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小脸,目光渐渐迷蒙起来,像是被歌声引入了更安稳的梦境。

      在于瑞华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和断续的哼唱里,他最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又轻又匀。

      于瑞华的歌声也渐渐低下去,终至无声。她在床边又坐了一小会儿,听着他安稳的呼吸声。外间的炭火大概还能烧一阵子,屋子里暖烘烘的。她摸了摸领口里那个小桃核,又回头看看床上睡熟的孩子。

      窗外风声好像小了点儿。

      她起身把床帐子放下一半,挡住可能钻进来的风,然后轻手轻脚地吹熄了灯,只留外间一点炭火的微光透进来。

      该去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了,明天还得接着伺候公子起身用膳和念书,日子还长着呢。

      她这么想着,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深宫长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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