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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喉咙发堵 他的动作很 ...

  •   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枯叶在慈宁宫偏殿后的石阶上打旋,井水已透出浸骨的寒意。

      于瑞华蹲在井边的石槽旁,正用力搓洗着一盆衣物。盆里大多是季远仙的里衣和中衣,料子虽也是上好的细棉或软绸,颜色却已洗得有些发旧。她搓得仔细,手指在冷水中泡得通红,关节处甚至有些僵硬发白。

      宫里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季远仙不被上面的主子重视,这态度便一层层传下来。像里衣这类贴身穿的衣物,浣衣局那边不过是例行公事,浆洗时敷衍了事。每次送回来的衣服浆得硬邦邦的,摸上去粗糙硌手,有时甚至带着未漂净的皂角涩味。

      季远仙人小皮肤细嫩,穿上身总被蹭得发痒,夜里睡不安稳,背上甚至偶尔会起些小红点。

      于瑞华发现后,便不再将贴身的衣物送出去,宁可自己辛苦些亲手来洗。她不用那些气味刺鼻的强碱皂角,而是寻了些温和的澡豆,仔细揉出泡沫一遍遍漂洗干净,确保不留一点残渍。

      “瑞华,你何必呢?”同院的小宫女搓着手哈气,“远仙公子自己都不计较。”

      于瑞华没抬头,只将漂净的衣物拧干:“主子不计较是主子宽厚。我们做奴婢的不能跟着不上心。”

      小宫女撇撇嘴,觉着没趣自己走开了。

      于瑞华将衣物在清水里又过了一遍,指尖仔细揉搓领口和袖缘。水冰冷刺骨,她却不敢加热水,热水易使棉布发黄。

      只是秋风萧瑟,在这时候沾水劳作,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冷水冰得指骨生疼,寒风又不断带走手上的温度,不一会儿指尖就冻得麻木。

      她呵口热气暖一暖手,又继续埋头搓洗,额角却已泌出细密的汗珠。

      好不容易将一盆衣物洗净,她费力地端起木盆,将衣服一件件抖开,晾在殿后专设的竹竿上。

      秋风立刻将湿衣吹得猎猎作响,更添寒意。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又摸了摸晾着的衣物,料子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在这样阴冷有风的天里,怕是要晾上整整一日才能干透。

      做完这一切,她只觉得从手指到脚底都透着一股寒气,连忙转身小跑回偏殿。殿内比外头暖和不少,但她的手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来,指尖冰凉。

      季远仙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拿着一本书册,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门口。见于瑞华进来,他立刻放下书眼睛一亮。但随即他注意到了她通红未褪的双手,和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冷气息。

      “瑞华姐姐洗完了?”他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嗯,洗好了,晾出去了。”于瑞华取出手帕擦干手上的水渍,想尽快让手指恢复知觉。

      季远仙滑下小榻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寒冷和劳作,显得格外红肿,指节处皮肤绷紧,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他忽然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抓住了于瑞华的一根手指。

      于瑞华一愣。

      孩子的手心温热又柔软像个小暖炉。季远仙没说话,只是用自己小小的手掌努力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笨拙地一下下地揉搓着,想把自己掌心的热度传递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有些不得章法,但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和全然的专注,让于瑞华瞬间僵住了,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被他握住的手指窜上心头,直冲眼眶。

      “公子。”她声音有些哑。

      “姐姐的手好冰。”季远仙抬起头,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心疼,“其实不必这么仔细,我穿惯了。”

      “穿惯了不舒服,和没穿过不舒服,终究是两回事。”于瑞华轻声说。

      “那以后能不能少洗一点?或者用热水?”

      于瑞华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那点因为寒冷和劳作而生的疲惫,忽然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摇了摇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不碍事的,公子。贴身的衣服自己洗才放心。”

      “热水提来不方便,用井水就好,奴婢习惯了。”

      季远仙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指,然后松开,转身跑到自己的小床边,从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棉布缝制的小暖手筒。那是之前他病时,于瑞华怕他手脚凉,临时缝了给他暖手的。

      他把还有点温乎气的暖手筒塞进于瑞华手里:“这个给姐姐暖手。”

      于瑞华看着掌心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小布包,又看看季远仙期待的眼神,终于忍不住眼眶微微湿润了。她将暖手筒紧紧攥在手里,那点残余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熨帖到了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谢谢公子。”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

      季远仙看着于瑞华将暖手筒捂在掌心,脸上被炭盆微弱的火光照着,依旧没什么血色。他抿了抿唇,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还未启用的小铜炭炉,以及炉边挂着的一把小小铁火钳上。

      他松开于瑞华的手,这次没有跑,而是沉稳地走过去,踮起脚有些费力地取下了那把对他而言略有些分量的火钳。火钳是特制的,比成人用的小巧些,但对他三岁半孩童的手来说,握住并灵活使用仍需些力气。

      于瑞华见他拿起火钳,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公子当心,让奴婢来。”

      “我会用。”季远仙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记得于瑞华生炭盆时的手法。他蹲下身用火钳尖端费力地撬开炭炉的盖子,放到一边。然后转向旁边装着银炭的小竹筐。

      他双手握住火钳,尝试着去夹竹筐里的炭块。第一次,火钳滑开了,只在炭块上留下一点白印。

      他调整了一下握姿,小脸因专注而微微绷紧,再次尝试。这次火钳的尖端稳稳咬住了一块小炭,他小心地将炭块提起,手臂有些颤抖,但终究是成功地将它移到了炭炉上方,松开钳口,炭块“咔哒”一声落入炉底。

      他眼睛亮了一下,似乎从中获得了信心。接着,他又夹起第二块、第三块……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迟缓,渐渐变得流畅了些。炭块在炉底堆成了一个小丘,彼此间留有缝隙,便于通风燃烧。

      于瑞华没有再出声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既担心他失手伤着,又为这份超越年龄的细心与体贴而心中悸动。她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小手,和那全神贯注的侧脸,喉咙有些发堵。

      放好了足够的炭,季远仙放下火钳,又跑去书案边踮脚取火折子。他拔盖和吹燃的动作依旧带着生疏,却异常执着。当那点火星终于稳定,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回到炭炉边。

      他没有急着将火星丢进炭堆,而是先用火钳将最上面几块炭拨弄了一下,让缝隙更明显些,然后才将火折子凑近一处缝隙,轻轻吹气。

      青烟冒出,接着橙红的火苗如同被唤醒般,自炭块内部幽幽亮起,然后蔓延开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炭火的光,逐渐稳定而明亮地照亮了他带着炭灰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

      他这才转过身,仰头看向于瑞华,脸上是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笑容,语气轻快:“瑞华姐姐,炉子好了。你快来烤烤,手就不冰了。”

      于瑞华蹲下身与他平视。她没有先去看那炉温暖的炭火,而是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鼻梁和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的几点黑灰。

      “公子真厉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言喻的柔软,“会用火钳了。”

      季远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挺了挺小胸脯:“父王说过,做事要用对工具,不能徒手碰炭火,危险。”

      于瑞华点点头,这才将那双冻得通红并且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伸向炭炉上方。温暖的气流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肌肤,带来一阵刺痛般的舒坦。寒意被一丝丝驱散,血液仿佛又重新开始在指尖流淌。

      季远仙也挨着她坐下,小手放在炉火上方,火光一跳一跳地映着他认真的脸。

      “以后天冷,我就给姐姐生炉子。”他看着火苗说,不像在承诺,倒像在说一件明天还要吃饭喝水那么自然的事。

      于瑞华没接话,只是看着炉火。炭是宫里统一发的银霜炭,烧起来没什么烟,但那份暖和劲儿是真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着手心,她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她忽然想起家里。冬天烧不起这样的好炭,娘总是去捡枯枝,烧起来噼啪响,烟也大熏得人眼睛发酸。可那时候一家人围在灶膛前,爹编箩筐娘补衣,她和姐姐挤在一处,脚挨着脚,也是这样的暖和。

      现在这份暖和,是这个三岁半的孩子给的。

      “好。”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怕他听出来,又轻轻加了一句,“那以后我等着公子的炉子。”

      季远仙转过头看她,火光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他没说话,只是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炉火很静,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好像也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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