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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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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季远仙哄睡,看着他呼吸变得均匀悠长,小脸在睡梦中安然恬静,于瑞华才轻轻舒了口气,蹑手蹑脚地退到外间。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膀,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抬头便怔住了。
今晚的月亮,竟是这般圆润明亮,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温润白玉盘,清辉洒满庭院,将石阶和花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不由得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然后慢慢在冰凉的门槛上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仰着脸痴痴地望着那轮圆月出神。月光洗去了白日里的谨小慎微,在她明净的脸上流淌,映得那双眸子也清清亮亮的。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传来一声带着睡意有些含糊的呼唤:“瑞华姐姐?”
于瑞华连忙回神,起身快步走进去,借着月光看见季远仙已经半坐起来,揉着眼睛。“公子怎么醒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渴了?”
季远仙摇摇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睡着了,又醒了。”
“瑞华姐姐,你刚刚在门外做什么呀?我好像看见月光映着你。”
于瑞华在床边坐下,温声道:“在看月亮呢。今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就像……”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回忆的柔光,“就像八月十六的月亮。”
“八月十六?”季远仙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不应该是八月十五吗?八月十五是中秋节,该赏月呀。”
于瑞华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和过来人的经验:“八月十五是中秋节不假,但天上的月亮可不听节气的。很多时候中秋那晚,月亮害羞似的,总被流动的浮云遮住,看得不真切。”
“像去年中秋节,我们就没见着月亮,黑漆漆的还有点扫兴。可到了十六那晚,月亮好像不再躲了,大大方方地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比十五还好看呢!”
说到中秋,她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眼里闪着光。“不过,八月十五那天晚上,虽没见到月亮,可我们家摆了月光茶呢!”
“月光茶?”季远仙好奇地睁大眼睛,“是在月光底下喝茶吗?可你又说没月亮”
于瑞华被他逗乐了,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月光茶是我们家的叫法,其实就是中秋晚上一顿特别的吃食。”
“八月十五那天早早吃完晚饭,从院子里的葡萄藤下剪几串熟得紫红发亮的葡萄,洗干净了冰在井水里。然后,把从河里摸来的石螺剪掉尾巴,加上紫苏叶和嫩韭菜一块下锅猛火快炒,那味道可香了,隔老远都能闻到!”
她描述得生动,仿佛那香气已经飘到了鼻尖。“炒石螺可是个技术活,炒过了,螺舌堵着口,肉就吸不出来。炒不熟,吃了又容易闹肚子。家里就我娘炒石螺的手艺最棒,火候拿捏得正好,螺肉一吸就出来,又嫩又入味。我奶奶、爹爹,还有哥哥姐姐们,都比不过她。”
季远仙听得入神,却捕捉到一个陌生的动作:“吸?食物不是用嘴巴吃吗?怎么吸?”
于瑞华一愣,随即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失笑道:“瞧我,怎么跟公子说起这个来了。炒石螺是咱们寻常百姓家吃的零嘴儿,像公子这样的天家贵胄,怕是从来没见过,更没吃过。”
于瑞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没有月亮却充满香气的夜晚,说得更起劲了:“石螺炒好了,盛在粗陶大盘里,热腾腾地端上桌。一家人围坐着,在庭院里就着昏暗的油灯,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拿。捏起一个,凑到嘴边,‘嘶溜’一吸。”
“那滚烫鲜辣的螺肉带着汤汁就进了嘴,又烫又鲜,紫苏和韭菜还有野山椒的香味全焖在里面了!”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做了个吸气的动作,眼里闪着光。“吃石螺得有耐心,也讲技巧。一开始可能吸不出来,多试几次就好了。吸出来的螺肉小小的,尾巴不能吃丢掉它,前面最肥嫩沾满了汁,特别够味。”
季远仙听得入了迷,仿佛那陌生的香气已经萦绕在鼻尖。
“不过呀,”于瑞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点狡黠又满足的笑,“石螺味道重,吃多了嘴里咸,还隐隐发辣。这时候就把旁边井水里镇得凉沁沁的葡萄拿过来,揪下几颗又大又紫的,一股脑塞进嘴里。”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份美妙的交融。
“葡萄的汁水一下子在嘴里爆开,冰冰凉凉还甜滋滋的,一下子就把那股咸辣劲儿给压下去了,嘴里清清甜甜的,特别舒坦。然后再接着吃石螺,就觉得味道更鲜了!”
“就这么一轮咸辣,一轮清甜,一轮又一轮,不知不觉就能吃上一大盆,手指头都变得红红的,最后连盘子底的汤汁,都恨不得用撕下来的白面馒头蘸着吃光呢!”
她说得眉飞色舞,连空气中,似乎都弥漫开了那并不存在却无比生动的炒石螺的香味和冰镇葡萄的清甜。
季远仙完全被这新奇又充满生命力的描述吸引住了,他想象着那“嘶溜”的吸食声,那咸辣与清甜在口中交替的奇妙感受,还有一家人围坐谈笑的热闹。这与他所知的安静规矩的宫廷宴饮截然不同,充满了粗糙却蓬勃的活力。
“真有意思,”他喃喃道,眼中向往的神色更浓了,“咸的辣的和甜的冰的混在一起吃,不会怪吗?”
“一点也不怪!”于瑞华肯定地说,语气里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快乐,“反而觉得特别搭,缺了哪样都不够味。就像,就像夜里得有月亮,白天得有太阳一样,搭配着才好。”
季远仙来了兴趣,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那有机会的话,瑞华姐姐带我去尝尝看,好不好?我也想试试吸着吃。”
于瑞华看着他期待的小脸,心里软软的,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啊,等有机会,就带你去。” 她嘴上这样答应,心里却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且不说宫规森严,皇子宗室岂能随意出宫食用市井之物?便是真有机会,皇室中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到时候未必瞧得上这粗糙的民间小食。这承诺,怕是要辜负他的信任了。
“瑞华姐姐可不能糊弄我,”季远仙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
于瑞华看着他严肃的小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总把他当需要照顾的孩子,可眼前的季远仙,又何尝不是个心思敏感的孩子呢?她像哄孩子般点了点头,不对,他本就是孩子,而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在这宫墙深深之地,想吃到那样充满烟火气的食物终究是奢望。她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愧疚。
季远仙却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他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透彻与平静:“等我,等皇上有了自己的子嗣,我大概就能自请归家了。不用再留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于瑞华,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只盼贵妃娘娘这一胎,是个康健的皇子。到时候出宫了,瑞华姐姐要记得请我吃炒石螺呀。”
于瑞华心头一震。原来,这个平日里安静懂事甚至有些隐忍的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并非不想家,并非不渴望自由,只是他不能在人前表露,只能将这最深切的盼望,默默压在心底,寄托在一个或许渺茫的将来上。
一股强烈的怜惜涌上心头,她不再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承诺:“好,我记得。一定请公子吃。”
季远仙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他犹豫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声音更轻了,带着点试探也带着全然的信赖:“那到时候,瑞华姐姐愿意随我一道出宫吗?”
他在心里,早已把给予他温暖陪伴和这份家的念想的于瑞华,当成了家人。他害怕孤独地回到那或许已经陌生的王府,他希望能和这个姐姐,一直在一起。
月光静静地从窗户流淌进来,照亮了孩子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也照亮了宫女瞬间动容的面容。
深宫长夜,这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隔着床榻却沐浴着同一片月光
于瑞华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月光和期待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将他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动作温柔而坚定。
然后,她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比任何言语都更郑重的回答。
季远仙看懂了这个点头。他不再说话,只是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安心地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能做个回家吃炒石螺的好梦了。
于瑞华守在一旁,看着他在月光下恬静的睡颜,心中那点关于不可能的忧虑,似乎也被这清澈的月光和这孩子纯粹的期盼,悄悄冲淡了些。
未来如何,谁又知道呢?至少此刻,她们期待着那个月圆之夜的到来,期盼着一起吃石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