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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人随春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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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麟见这副光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家伙在沙场上何等威风凛凛,怎的一碰上姑娘,就成了这般毛手毛脚的毛头小子!木心更是背过身,肩头绷着止不住的偷笑。
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多有不便。萍水相逢,小将军还是好自为之吧。”
转身走向马车时,身后果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涨红了脸的大喊:“我叫黎阳!黎明的黎,骄阳的阳!你刚才就算知道了,我也要好好告诉你一遍!要是想来找我,随时去安远侯府,我时刻等着你!”
“你胡说些什么!哪有让姑娘主动来找你的道理!”赫麟的急声提醒紧随其后,又听黎阳懊恼的嘀咕,“对啊!我真是个笨蛋,这下铁定被当成登徒子了!”
听着二人的对话,我的脚步微顿,唇角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风拂过湖面的涟漪。
上一世最后一次见他,是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下旨允他永远驻守北疆。那时他的声音和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绝望。如今瞧着这少年鲜活热烈的模样,竟觉得刺目得很。
可上天既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便绝不能再走上一世的老路,再辜负这个如黎明破晓、如骄阳灼烈的少年。
长平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商贾云集。我凤眸微抬,透过半掩的车帘望着熟悉的宫墙楼宇,心头五味杂陈,前世的刀光剑影、深宫冷寂,竟与眼前的热闹重叠在一起。
与此同时,另一侧街道驶来一辆马车,车内人身着藏青色云纹锦袍,头戴紫金发冠,面容冷峻如覆寒霜。他正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蝉,指腹反复划过蝉翼的纹路。
两辆马车渐渐靠近,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仿佛一下下敲在两人心上。
车帘突然被猛地撩开,顾时屿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我的马车上,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寒夜幽火,炽热与冰冷交织缠绕。那炽热,是前世深入骨髓的爱意,纵使背负骂名、含冤而死,也未曾半分消散;那冰冷,是被污蔑后的彻骨恨意,他从不在意身后虚名,只恨我亲手将“不信任”的利刃,扎进了他的心底,时至今日,那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我的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紧,下意识地抬手拉开了车帘。
四目相对的刹那,慌乱与愧疚瞬间闪过我的眼底。前世那些利用他的过往,那些字字句句的算计,如无数把利刃,狠狠扎在心头。我忽然想起他曾对我说过:“殿下,权力是饮血的兽,咬人的时候,连主人都不放过。”
顾大人,原来你一早便料到,我终会成为权力的傀儡,终会永远困在这权力的牢笼里。
只是这一世,我再也不会逼迫你,再也不会让你背负百年骂名,再也不会让你含冤而死。
两车交错而过,微风轻拂,撩动我鬓边的发丝,也吹皱了顾时屿的心湖。这短暂的对视,仿佛跨越了千年岁月,宿命的绳索,终究还是将两人再次紧紧捆绑。
“看这架势,倒像是宫里哪位公主的车架。”马车外,苍怀的声音轻轻传来,似是对着车内的顾时屿低语。
“是藜雪公主。”顾时屿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半分温度,像淬了冰的玉。
“藜雪公主?就是那个从小被送出宫的……灾星公主吗?”苍怀的声音立刻压低,凑近车帘小声问道,满是小心翼翼。
“不准胡言!万事皆有缘由,而且……她不是,她从不是什么灾星。”顾时屿厉声打断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嘴唇竟微微颤抖,语气里藏着旁人听不出的执拗与疼惜。
“是是是,属下知错。只是大人这话,倒像是与公主很熟的样子,可您二人从未见过吧?”苍怀摸了摸下巴,皱着眉不解地猜测。
“不认识,也不熟悉。”顾时屿的声音冷了几分,“只是在他人背后非议,非君子所为。无论何人,我都会开口制止。苍怀,下次不可再乱言乱语。”
我靠在车壁上,心头翻涌不休。这一世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与顾时屿的第一次见面,本应是在皇宫的学堂里,怎会在此处相遇?他方才的眼神,为何与前世他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马车缓缓驶过金銮门,朱红的宫门在眼前缓缓展开,这里,是我生命的起点,亦是上一世的终点。
踏入大殿,我屈膝下拜,声音清脆而镇定,字字清晰:“儿臣拜见父皇,皇祖母,皇后娘娘。愿父皇万岁无疆,愿皇祖母福泽绵延,愿皇后娘娘凤体康健。”
皇上高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审视与考量,许久才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失帝王威严:“起来吧。这些年在外,可还安好?”
“雪儿!快,快到哀家这儿来!让哀家瞧瞧我的宝贝孙女儿,定是在外吃了不少苦头!”太后的声音满是疼惜,连忙朝我招手,眼底的怜爱溢于言表。
我刚要移步走向太后,皇后却率先开口,皮笑肉不笑的,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拿捏:“公主殿下在外漂泊这么多年,礼仪倒是半分没差。既然回宫了,往后可得尽快适应宫里的日子才是。”
“皇后娘娘倒是慈悲,这般关心儿臣。儿时还是娘娘亲自教的规矩,儿臣自然不敢忘怀。”我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语气里藏着淡淡的冷意,面上却依旧恭敬。抬眸时,目光坦然直视着皇后,不躲不避,直直迎上她的挑衅。
太后闻言,脸色微沉,许是想起了当年我被皇后罚得遍体鳞伤的模样,当即微微皱眉,轻斥道:“皇后,孩子才刚回来,你这是何意?”转而又看向我,语气瞬间温柔下来,“我的好孙女儿,别怕,有哀家在,没人能欺负你。”
上一世,皇祖母为了护我,临死前说的,也是这句话。酸楚瞬间涌上心头,鼻尖微微发涩,眼眶竟有些发热。
“是是是,母后教训的是。是儿媳太过严苛了。”皇后连忙赔着尴尬的笑,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毒,心里怕是早已咒骂了千万遍。
太后没再理会皇后,目光尽数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着,满是欣慰:“不愧是芷儿的女儿,咱们云起国唯一的嫡公主,真是天人之姿。以前哀家总觉得,你母后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如今你长大了,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好了,回来就好。”皇上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父女温情,仿佛只是对着一个陌生的臣子,“雪儿,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回殿中休沐吧。晚上再过来参加接风宴。”
寥寥数语,便将我打发。这父女二人,终究还是如前世一般,生疏得像隔着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