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不是池中物》默成

3、第 3 章 离一个女子

　　皇帝的话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也十分恭顺。
　　待凤漪月退下后，皇帝将毛笔放归笔架，看着砚台中的墨汁，目光晦暗不明，“楚卿，你在棠华宫的布控很严密，可寒山当日人多眼杂，除了她的安危，更要留着她和宫外的联系。”
　　明王府的势力就像是一头关在闸后的洪水，谁也不知道，失去了明王这个牵绊，打开闸门以后，那水是会润泽万物，还是，摧毁一切。
　　他们可是朝廷的半壁江山……
　　而她是唯一的媒介。
　　“她的选择，至关重要。”
　　楚晏心头一凛，沉声答道:“微臣明白。”
　　棠华殿
　　楚晏来时便看到这样的她，眉目如画，肤如凝脂，宫女的手艺极好，额间红梅栩栩如生。
　　她现在好似偏爱白色。
　　一袭月白色的繁复衣裙，还是用银丝织就的昙花暗纹，腰间配上那枚古朴的白玉玉佩。
　　许是在镜中看到他来，她突然笑出了声。
　　她总是爱笑的，除了那次，半真半假地抱怨他伤她的心以外，他没见过她流露过其他情绪。
　　起身，宫女为她缠上披帛，像是为木偶缠上丝线。
　　她没有忘记拿起妆台上的团扇，莲步轻移，向他走来。
　　她轻启朱唇，温温柔柔地说着意有所指的话：“大统领与我可谓，形影不离。”
　　楚晏皱眉看向她。
　　凤漪月靠近他，用团扇抵住他的心口，压低了声音：“大统领，离一个女子太近了，是很危险的。”
　　她总是喜欢在私下里对他说这种混账话，像是被冒犯了尊严的囚鸟，只能啄咬锁链，逾越边界。
　　两人离得极近，他退开半步，撇开眼。
　　可素日里敏锐的洞察力，今日却让他清楚得闻到她身上独特的冷香，那香味丝丝缕缕地缠着他，迷人又带着引人入渊的诱惑。
　　“郡主自重！”
　　楚晏说出提醒的话，手指不自觉地攥上剑鞘。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目光扫过他，似笑非笑地与他拉开距离，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端庄的模样，端出郡主的架子，声音清冽：“那就劳烦大统领了。”
　　散去朦胧迷雾的九天之月，看似触手可及的清辉，实则遥不可及。
　　她终于放过了他。
　　楚晏闭了闭眼，侧身让凤漪月先行。

　　载着凤漪月的车驾离开了皇宫，禁卫军的一队人马跟随护送，楚晏则骑马守在马车一边。
　　凤漪月静静靠在窗边，车轮碾过地面，和马蹄踏尘的声音，逐渐被街市的喧闹声盖过。
　　大街上的人来人往，孩童间追逐打闹，这些市井间的烟火气，仿佛对她有莫大的吸引力，让她再没有分给楚晏半分余光。
　　楚晏却不时看向她，他们一路走来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好似将自己与尘世隔绝一般，目光里满是陌生和麻木，没有一丝波澜。
　　她与他们本就不同。
　　她拥有高贵的出身，绝美的容貌，享尽荣华富贵。
　　就必定会失去些什么。
　　她是即将登台，完美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一颗棋子，稍有失控，便会粉身碎骨。
　　她逃不了，也没得选，这是她的命。
　　车队出了城，城郊有一段路，想是路面的冰雪被阳光晒化，车轮带起路面的泥泞，湿滑难行。
　　因是寒冬，树林中没有虫鸣，却在一阵鸟雀振翅声后，僻静地没有一声鸟鸣。
　　冷风吹落树上的枯叶，带来凛冽的气息。
　　环顾四周，楚晏悄然握紧身侧的佩剑。
　　出城之时凤漪月就已放下车帘，他看不见她，马车里仿佛空无一人。
　　楚晏低声唤道:“郡主。”
　　马车内没有回音。
　　楚晏急忙掀开车帘，却见凤漪月慢悠悠地抬眸望着他，眸色深深，“大统领，鸟起者，伏也，小女子的生死，可全仰赖您了。”
　　楚晏见她镇定自若的样子，似是早有预料。
　　他看着她，冷冷地回道:“郡主放心，不管是谁，必定是有来无回。”
　　凤漪月略一挑眉，展颜一笑:“大统领尽管放开手脚，左右不会是我明王府的人。”
　　凤漪月话音刚落，风云骤起，风中传来箭矢的破空声。
　　“铮”地一声，楚晏拔剑出鞘，寒芒闪过，瞬间破开箭矢。
　　“保护郡主！”楚晏对禁卫军命令道。
　　“是！”
　　禁卫军早已下马，迅速聚拢在马车四周阻挡箭雨。
　　箭雨过后，刺客终于从林中现身，向马车冲杀过来。
　　今日随侍的侍卫都是楚晏亲自挑选，几乎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鲜血流逝的气息混杂在泥土的腥味里，让人作呕。
　　楚晏剑法并不花哨，每一次出剑都迅如闪电，携万钧之势，直中要害，配合灵活的身法，几人联手也近不了他的身，反而让一群刺客节节败退。
　　眼看形势不利，为首之人一声哨响，刺客便要败走。
　　楚晏一剑重伤一名刺客，下令道:“别让他们跑了，抓活口。”
　　这些刺客没有在牙后□□，不是死士。
　　可刺客根本不再与禁军缠斗，退的极快，郡主还在车里，禁军也不敢追太远。
　　眼看刺客头领便要逃走，一支箭飞驰而来，射中他的右肩，让那人于痛呼中落地，被楚晏追上俘获。
　　好箭法，制敌而不致命。
　　楚晏回首，却见凤漪月站在马车外，淡淡地将手中的禁军长弓还回去，又取出手帕擦手。
　　“郡主真是深藏不露。”
　　楚晏将贼首带回来，扔在地上，仰头看着凤漪月。
　　她手拈团扇，面对如此血腥厮杀，却面不改色，还能以箭助他。
　　“在父亲身边学了些皮毛而已，若不留下活口，也难洗清明王府的嫌疑，不是吗？”
　　他玄衣肃杀，脸颊溅上点点血痕，剑身喋血，鲜血浸透了剑穗，又滴落下来混在泥水里从楚晏脚边流淌而过。
　　“郡主究竟是什么人。”
　　她立于马车之上，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周身却始终像是笼着一团云雾，让人看不清，摸不着。
　　“我只是一个被留下来，处理麻烦事的人。”
　　楚晏扫了一眼地上，那些在打斗中毙命的刺客，“郡主来京之时也是如此‘一路顺利’？”
　　凤漪月抿唇笑道:“大统领竟将小女子的话记得如此清楚，自是顺利的，不然我现在怎么会在您手中。”
　　对他时，她又贯用暧昧的话语撩拨。
　　楚晏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又蹙眉压住心头的莫名异动，手腕一抖，震落剑身的血迹，声音也冷下来:“郡主，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凤漪月一时无言。
　　他手持利刃，身处泥泞血水中，长身玉立，眼尾微微上扬的丹凤眼确实好看，特别是那眸光中的执着和纯粹。
　　抬首间，微风从她发间穿过，从身后将那些柔软的缕缕烦丝，连同束发的白色细带，带至身前，纠缠在她细幼的颈间，仿佛系在礼物上的绸带，又仿佛将咽喉扼住的锁链。
　　可对他来说，她只是明王府的毓昭郡主，是他看守的一个质子。
　　“重要吗？大统领，对我的事好奇，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楚晏凝眸。
　　裹挟着她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与他周身带着冷冽的杀气纠结在一起，激起汹涌的浪潮。
　　他们本应如此泾渭分明，不该因她的犯禁，行差踏错。
　　可她轻飘飘的理了理臂间的披帛，雍容自若，欠下身子走入马车。
　　那些潮水般的涌动，又如退潮一般散去，余下满地狼藉，都是他的。

　　寒山青灰的山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枝桠上落满白雪，其中点缀着朵朵红梅，梅花盛开，幽香阵阵。白梅一簇簇，素白如琼，在雪光里泛着玉色的晕。
　　今日受邀赏梅的，都是京城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
　　梅林间，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品茶赋诗，或谈论国事。衣着华丽的小姐们穿梭在花海，嬉笑逗乐好不热闹，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凤漪月的车驾缓缓停在山门前。众人的目光聚集，林间的喧闹慢慢消失了。
　　这是明王辞世后，凤漪月首次公开与众人见面。
　　六年前，明王一家离京之时，这里的年轻一辈大都年幼，许多人对这位郡主已经没什么印象，因此，都好奇的紧。
　　禁军的护卫下，凤漪月踏上寒山的石阶。
　　衣衫上的昙花银丝暗纹，在光线的变动下恍若有银光流动，衣袖翻飞，像是振翅间挥动的白羽。
　　长长的披帛游曳在身侧，仿佛雏凤拖着翅膀间银白的锁链，它挺直脊梁，昂起高贵的头颅，用矜贵的威仪，迎接众人的注目。
　　梅林间，不知是谁的杯盏掉落地面，打破了眼前的平静。
　　楚晏握着剑鞘，他跟着在凤漪月身后，看到人群从四方聚集而来。
　　待她站定，明王旧部各府之人已围了上来。
　　“郡主！”顷刻间，梅林中人已跪倒一半。
　　武将之首的裴家，工部尚书陈家，中书门下各部显贵世家……
　　楚晏在她身侧，见此情景，心下一惊，他知明王府权势显赫，可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哪怕如今明王府只她一人，仍有如此威势。
　　他看向凤漪月平静的侧脸，眸光渐暗。
　　凤漪月则淡淡回视，与他目光相接，宠辱不惊。
　　她收回目光，将面前的人扶起，温声对众人说道：“不必多礼。”
　　裴府小姐裴瑶抓着她的手，满含热泪：“郡主……您受苦了。”
　　楚晏看向凤漪月的手，她回握裴瑶的手，随后笑着说：“裴姐姐，我很好，陛下对我也好。”
　　陈家公子警惕地看向楚晏，才对凤漪月道：“明王殿下他……”
　　凤漪月垂眸道：“父亲为国尽忠，求仁得仁。”
　　在众人的簇拥下，她像是归巢的倦鸟，而他是一个囚住她的敌人。
　　其他人的排斥和敌意他根本不在意，可他还是退开几步。
　　有他在身边，只会让她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