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不是池中物》默成

2、第 2 章 把撩拨他的

　　楚晏警惕地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她从容地将手收回，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我只是想替大统领掸去肩头落雪，大统领何以戒备至此？看来大统领也不喜欢别人触碰。”
　　“而同样的我，却选择委屈自己，只为让小殿下略感安慰，如果大统领没有点破，这将是一场温暖的相遇。”
　　“真真假假本就难以分辨，执着于表象而忽视实际，大统领……”
　　说完，她垂下眸，掩住自己眼中的落寞，语气轻的仿佛随时会破散的薄雾:“大统领，虽然你的纯粹正直，很是珍贵，但你这样，真的很让我伤心。”
　　楚晏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一时之间竟无力招架，莫名想移开眼，咽喉发干，喉结处重重地滚动两下。
　　待他想寻回她的目光时，她已转身。
　　将那方带着她身上冷香的手帕，连同她的话，留给他。
　　如同烧红的炭火，灼烧着他。
　　伪装的人坦坦荡荡，让他的指责完全站不住脚。
　　楚晏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骨节处泛起了白。
　　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默默看着她的衣角消失在视线里。

　　碧落之下，云销雪霁，扶光重现，像是降下金色绸缎，将万物笼罩在柔暖里，驱散了冰天雪地的凛冽。
　　彻骨冰寒之后，梅枝上积雪消融。高处晶莹的雪水，顺着墨黑的枝干滴落，唤醒懒睡的花苞。
　　凤漪月不再闭宫自守，她作为外客和晚辈，到各宫一一拜访。
　　楚晏放下棠华殿暗卫的每日监视的记档。
　　她在京城长大，本就与各宫相熟，加上她伶俐的口齿与谦卑温婉的姿态，更无人与她为难。
　　上次八皇子一事之后，楚晏见她便有些不自在，那方帕子毕竟是她的随身之物，他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她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忘了个干净。
　　每每在宫中偶遇，她只淡笑行礼而后径直离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也没有再对他做出丝毫逾礼行为。
　　让他所有的防备，如石沉大海。
　　这天，楚晏来到棠华宫的时候，阳光明媚，屋檐上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她正在庭中和宫女们坐在庭院中。
　　宫女们围着桌子说着什么趣事，凤漪月双手撑着下巴，嘴角微勾，眼中含着淡淡的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地点头。
　　她整个人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连发丝都被镀上了一层柔柔的光。
　　她的样子乖巧极了，让他心里也不由地生出暖意。
　　忽的，她抬眸望来，目光落在门口的他身上。
　　她似是有些意外，一顿之后，眼底笑意稍敛，规规矩矩地起身相迎。
　　楚晏猛地回神来，意识到了自己的恍惚，抱拳一礼，用一贯冷硬的语气说道：“传陛下口谕，召毓昭郡主见驾。”
　　他转身欲出门等候，余光却瞥见凤漪月垂眸捻了捻团扇的坠子，她规矩的神色淡了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
　　下一刻，她便快步上前凑到他身侧，语气软了几分，低声探问：“楚统领，陛下召我前去所为何事？”
　　楚晏面无表情地回道：“召郡主见驾。”
　　她没有坐宫人准备的轿撵，跟在他身后步行前往。
　　楚晏知道她大抵是不死心，还想从他嘴里套些话出来。
　　路上，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谁都没有开口，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平静，“素闻陛下身边的楚大统领铁面无私，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虚。”
　　楚晏眸光渐暗，她在京城时，他尚且只是一个普通御前侍卫，后来她远赴淮州，怎么知道他如何做禁卫军统领？
　　“郡主身在淮州，也知道皇城之事？”
　　如果不是她信口胡诌，便是明王府刺探皇宫之事，其心可居。
　　谁知她丝毫不慌，反倒问他:“大统领想知道？”
　　兹事体大，楚晏回身，凤眸中透着冷意，探究般地看着她:“郡主不妨说说看。”
　　凤漪月美目横波，笑靥如花，看着他，像是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让他心头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凤漪月又垂眸，拿团扇遮住自己难掩笑意的唇角，用暧昧不明的语调低声说道:“大统领难道不知，您武艺高强，相貌英俊的美名，可是贵女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我在淮州便有耳闻，可惜就是太过冷厉，让人望而生畏。”
　　她的话实在是他预料之外，硬生生将他的冷漠又撕开了一条缝隙。
　　第一次有人敢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他的面，把撩拨他的话说的如此坦荡。
　　楚晏下意识握紧了手边的剑鞘，无比后悔方才的追问，“郡主身份尊贵，言行应当慎重，以免引人非议。”
　　凤漪月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站姿，疑惑地问道:“并无不妥啊，方才为大统领答疑，自当实话实说，大统领为何让我慎重？此地没有第三个人，又有何人会非议？”
　　她说出这样的话，还用无比澄澈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难缠地让他窘迫，仿佛都是他心思龌龊。
　　楚晏耳根发热，握着剑鞘的手紧了又紧，最终移开目光，心里发苦：“郡主到底想干什么？”
　　她终于放下手中的扇子，似是看出他的难为情，适可而止地给出台阶：“回京后第一次见陛下，实在心里没底，我知你在御前侍奉不能多言，这样吧，要是好事你就点点头，要是坏事你就摇摇头”
　　楚晏看到她这副耍小聪明的狡猾样子，并不理会她，权当她的话是耳旁风，自顾自走了。
　　身后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许是小情绪起了头，她有些恼，连大统领也不叫了，任性起来：“楚晏，你走太快啦，等等我呀。”
　　还拿团扇去扑他翻飞的衣袖，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柔，倒添了些肆意。
　　楚晏脚步下意识放缓半分……
　　“郡主步履迟缓，臣不便久候。”
　　御书房
　　楚晏先进去复旨，凤漪月候在殿外，等待召见。
　　得到皇帝的允准，楚晏出门通传。
　　看到凤漪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壮士扼腕般地走了进去。
　　行至殿前，凤漪月恭恭敬敬地行礼参拜，“臣女，毓昭郡主凤漪月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言，皇帝的目光从书案的公文收回来，看向她，却没有说话。
　　凤漪月跪伏在地，等着皇帝让她平身，但御书房内安安静静，皇帝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后背。
　　此时大殿中弥漫的龙涎香的气息压得人喘不上气。
　　“平身吧。过来，帮朕研墨。”
　　皇帝低沉的声音传来，她方才敢调整了一下呼吸，“谢陛下。”
　　大约是跪的久了，待起身时，她踉跄了半步，方稳住身形。
　　走到皇帝书案侧方，少女一身粉色衣裙，衬得她格外娇俏，颈间围着白色狐毛领，露出精致的下巴，白皙的脸蛋因为紧张染上了些许红晕，此时她恭敬地低垂着眼眸，眼尾微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振翅的蝶翼。
　　她放下团扇，熟练地取过墨锭，在砚台中细细研磨，神情恭敬而专注，与方才宫道上调笑他的少女畔若两人。
　　皇帝只瞟了她一眼，便自顾自批示着公文，语气平静：“从前你见到朕可不是这样，六年前你还敢烧太子府，如今怎么怕了？”
　　凤漪月浅笑着告罪:“从前臣女年幼无知，时有冒犯，幸得陛下宽宥。”
　　“从前。”皇帝眼底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怅然，指尖轻轻滑落，落在书案的奏折上。他望向殿外，声音沉了几分：“从前，你父亲如同朕的亲弟一般，是朕倚重的大臣，可惜北凉关一战，你父母年纪轻轻就殉国了，朕将你拘在宫里，你可怨？”
　　明王旧部遍布朝野，皇帝此话已将以她为质的心思开诚布公，楚晏凝眸看向她，此事非同小可，不知她会如何奏对。
　　凤漪月研墨的手陡然一顿，砚台的墨汁如同一面镜子，印出她泛白的指骨，凤漪月凄然一笑：“臣女不怨，非如此，不足以稳定天下。”
　　楚晏只觉得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他不可置信地凝视着她，喉结重重滚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以为她会感激皇帝对明王府的厚待，或者倾诉她的孤苦让皇帝怜惜。
　　就是没有想到，她竟说得出这样的话。
　　这一刻她不像一个孤女，更像一个真正站在帝王身侧的局外人，一个感他所想的谋臣……
　　楚晏的目光落在皇帝书案上，只见皇帝提笔的手忽然停了一瞬，在纸张上洇出一个墨点，随后叹了口气，道：“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男儿，便可继承你父亲的王位封地，功成名就。”
　　凤漪月但笑不语，她半敛着眸子，睫毛微颤，楚晏看不见她的眼神。
　　从入宫以来的言行举止，再加上方才的那句话，她的聪慧和格局远非一般女子所能及，他不知她心中是否有过这样的遗憾。
　　可她身为女子尚且被拘深宫，若为男子，只会更受忌惮。
　　皇帝翻开奏折，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语气似是温和，眼底却藏着审视：“你久未回京，不止宫里的娘娘们想你，宫外也有许多老朋友想见你，寒山上的梅花开得正好，到时候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