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不是池中物》默成

1、第 1 章

　　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寒风贴着朱红宫门呼啸而过。
　　云层密得没有一丝缝隙，带着即将落雪的沉闷，仿佛下一秒，漫天风雪就会倾轧而下。
　　年轻的禁卫军统领楚晏立在宫门口，风吹动墨色披风的毛领微微颤动。
　　他冷硬的轮廓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凤眸中像是有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下属被冻得直搓手，看了看天色，走到楚晏身边，低声道:“大统领，咱们都在这等了半天了，毓昭郡主怎么还不到。”
　　与北戎一战中，明王夫妇在沙场为国捐躯，毓昭郡主是明王独女，皇帝悯其孤弱，便将她接来宫中居住。
　　楚晏向远处眺望，沉声道:“郡主从淮州封地远道而来，应该快了，让兄弟们再坚持一会。”
　　寒风裹着沉寂，等候愈发枯燥，几名禁卫军忍不住窃窃私语，话题总绕着这位久未归京的郡主。
　　在场众人只有楚晏在京资质最深，便有人大着胆子问道“大统领，您可曾见过这位郡主？”
　　楚晏指尖在披风毛领下微不可察地收紧，目光仍望着官道尽头，未置一词。
　　见自然是见过的。
　　他早不记得她生得如何，只记得那一身红裙的肆意张扬，没有一点明王的温和敦厚，和王妃的行事低调。
　　无非是一个躺在父母功劳簿上的骄纵贵女，比之美貌，更令人不耐。
　　终于，积云撑不住沉郁的重量，第一片雪花轻飘飘落下，落在楚晏的眉梢，随即融化。
　　下雪了。

　　远处官道尽头驶来一队马车，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浅痕，缓缓停在宫门口。
　　等候在旁的宫女上前迎接，车帘被一把绣工精致的团扇手轻轻掀开。
　　那团扇上所绣的乃是昙花，想是绣娘将丝线劈到了极致，扇面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拈着青玉扇柄的柔胰，指尖微红，肤色胜雪。
　　一个妙龄女子探出身来。
　　她未施粉黛，眉似远山，一双桃花眼中秋水横波，鬓边步摇上坠着的珍珠微微颤动，更显得她飘逸出尘。
　　没有扶着宫女的手，她只是将团扇搭在宫女的手上，一手优雅地提着裙摆，款步走下马车。
　　一身月白色素裙，腰间系着一块古朴温润的白色玉佩，外罩一件银狐毛披风，衣衫上皆有银线织就着昙花暗纹。
　　她身形纤细，却脊背挺直，动作步伐轻柔而稳，处处透着矜贵高洁。
　　周遭有几不可查的吸气声，这样气质的美人，京城也不曾见过。
　　楚晏暗自辨认着眼前的女子，她与印象里不太一样了，可那与明王妃相似的眉眼错不了。
　　正是毓昭郡主——凤漪月。
　　只是寒冬腊月天，她还拿腔拿调地拈着团扇，也不知到底冷不冷。
　　楚晏眉头微蹙，表情更冷了些，抱拳一礼：“见过郡主。”
　　凤漪月走过来，仪态端正地还了一礼，柔柔地开口道:“想必您便是楚大统领，久闻大名。让诸位于寒风中久候，实在失礼，略备薄礼，请诸位不要嫌弃。”
　　王府侍女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袋赏钱，递给楚晏身边的禁军。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做的事也让人之前的不耐一扫而空。
　　然而楚晏谢绝了她的好意，“这是禁卫军职责所在，愧不敢受。”
　　他的拒绝仿佛在她意料之中。
　　凤漪月从容淡笑着，挥挥手中的团扇让侍女退下。
　　“我所带物品已提前登记造册，您只需清点便可，无需再废笔墨。”
　　她此举倒是妥帖。
　　接过另一个侍女递来的一本册子，禁军前往清点物品，有条不紊地做着交接。
　　看着雪中忙碌的众人。
　　楚晏目光逐渐深邃，语气平淡地听不出情绪，道:“郡主此行可还顺利？”
　　凤漪月闻言，不由看向他。
　　得体地颔首回道:“托陛下的福，百姓安乐，夜不闭户，让我一路顺利。”
　　她竟滴水不漏地回了他的话中的试探。
　　淮州至京城一路多有匪盗，她只带这么几个人，却能“一路顺利”？
　　楚晏开始正视起眼前的少女，刺骨寒风掀起他墨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坦然回视，眸光清澈，仿佛一面照见旁人内心的明镜。
　　雪渐渐大了起来，不消片刻，地面已覆上一层薄薄的积雪，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明王府的车马又消失在官道尽头。
　　时隔六年，这位毓昭郡主再一次踏入皇宫的大门。
　　于京城的第一场雪中，棠华殿也迎来了它的主人。
　　凤漪月巴掌大的小脸被白色的狐毛领围着显得更加娇小，她凝望着牌匾上皇帝亲题的"棠华宫"三个大字。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凤漪月勾唇一笑，提起裙摆，宫人为她撑着伞，走上棠华殿的台阶。
　　“恭迎郡主。”
　　宫女为凤漪月推开殿门，鎏金香炉里飘散出袅袅香气，大殿装饰精致，处处透着华美贵气。因为提前烘着暖炉，殿内的温暖扑面而来……
　　她又回首俯视着仍伫立雪中，身姿挺拔的玄衣男子。
　　“感谢大统领送我至此，也一同进去吃盏茶吧。”
　　寒风吹起他被雪水打湿的衣摆，楚晏的声音同殿外的寒冬一样凛冽：“郡主长途跋涉，微臣不便叨扰，告辞。”
　　他说完便带人离去，玄色官靴踩着宫道上的落雪“咯吱”作响，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脚步声消失在雪落的“簌簌”声中。
　　凤漪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白雪里，地面的脚印逐渐被大雪覆盖。

　　从入宫后，凤漪月就一直待在宫殿里，安静的像一个精美的瓷娃娃，一步也不曾踏出。
　　这天，雪停之后，她在的梅花树下，采花苞上的雪水。
　　却在转身之际，发现了一个躲在墙后探头探脑的少年。
　　“啊！”一个雪球精准地落在他脚边，吓得他急退几步，跌倒在地，手忙脚乱甚是滑稽。
　　凤漪月放下接雪水的瓷皿，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递到他面前。
　　“你在做什么？”
　　少年的手冰冷，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面露羞赧之色，低下头说：“……他们说……说棠华宫里住着一位好看的郡主……我就想来看看。”
　　凤漪月不禁莞尔一笑:“如今你看到了，可以回去了罢，这么冷的天，出门穿得太少可是会生病的。”
　　许是她言语间太过温柔，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少年并没有立即离开，“听说你的双亲都不在了，和我的母亲一样……”
　　凤漪月僵了一瞬，她并不想提这些，往事不可追，回忆只会让人痛苦。
　　但她还是温柔地，为他掸去身上所粘的雪屑，“是啊，没有人会陪谁一辈子，有时间在这里顾影自怜，你不如回去多看看书，比较有用些。”
　　闻言，少年沮丧地垂下头，鞋尖踢着墙边的积雪：“父皇只重视太子哥哥，我再努力，他也看不见。”
　　她猜到了少年的身份，她是藩王之女，这个话题她实在不适合再说下去。
　　她有自知，但还是掂量着分寸回道：“殿下所学是为自己，既无所依，便应自强，殿下的衣服湿了，快请回宫吧，改日我备上点心，请殿下来尝。”
　　这位小殿下闻言，眸光闪动：“可以吗？”
　　看到凤漪月真诚地点着头，他才放心离去。
　　待宫道之中空无一人，凤漪月抿着唇，蹙着眉，拈出袖间素帕。
　　一根一根用力擦拭自己每一根手指，反反复复。
　　用这样的方式，抹去刚才手指间让她难忍的触感。
　　转身，将手帕丢在身后。
　　哪知她才走了两步，楚晏便叫住她。
　　“郡主便这么走了？”
　　身后传来一道比寒风还冷的声音，让她顿住脚步，步摇轻晃。
　　帕子孤零零地被丢弃在地面，风吹着地面的积雪，卷起手帕的边角。
　　楚晏将它捡起来，拿在手上。
　　崭新的素白绢帕上，除了染上些她的淡淡冷香以外，普通至极，没有纹路也没有绣花。
　　“郡主，您的帕子掉了。”
　　他看到凤漪月握着扇柄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回身轻笑道：“我原是打算回去让宫女处理的，既然大统领捡到了，便代我扔了吧。”
　　她一边向八皇子展示善良，一边又嫌弃不受宠皇子的接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伪至极。
　　楚晏凤眸微眯，目光带着暗沉的冷厉:“八皇子心性单纯，郡主应当保持距离。”
　　“这是自然。”
　　被他看到了一切，凤漪月却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缓缓转动着扇柄，迈着步子，向他走来。
　　毫无悔改之意，更是让人不齿。
　　“您说八皇子单纯，是还想说我虚伪吧，大统领有话，何不明讲？”
　　她离他愈近，楚晏周身的冷漠愈深。
　　然而，她恍若不觉，直直走到他面前，站定，抬首看进他的眼睛里。
　　“郡主若不喜，何必屈尊将殿下拉起，更不必为他拂衣。”
　　凤漪月挑眉，眸中滑过一丝笑意。
　　“大统领既然一开始便在，您为何不替我做了？”
　　楚晏握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眸光微闪后，深深地与她对视。
　　表面平静，实藏暗流的潭水，结起薄冰，锋利如刀。
　　凤漪月浅笑嫣妍，将手伸向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