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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担忧 ...

  •   接下来的日子,我安分地在静嫔宫中洒扫,谨言慎行,也一直向外打听妹妹的消息。
      欣儿有时会悄悄告诉我一些宫里的传言,譬如陛下似乎想委派沈十领衔编纂一部新的画谱,但被几位老臣以“出身微末、恐难服众”为由进言劝阻,此事便搁置了。又譬如,有御史上疏,委婉提及沈十常年居于宫外御赐私邸,与内廷画院往来密切,恐有不便,建议陛下令其迁回宫内画院专设的学士院居住,以示“君臣无隙、便于咨议”,陛下留中未发。

      这些消息,都让我心头微沉。沈十的处境,果然步步惊心。

      静嫔的病,时好时坏。她依旧少言寡语,抄写的佛经却越来越多,有时一抄便是一整天,手腕都肿了也不肯停。我进去奉茶或打扫时,偶尔能瞥见那娟秀字迹间,透出的无边倦意与空茫。陛下偶尔会来探望,静嫔礼数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客气而疏离的纱。我能感觉到,陛下看向静嫔的目光里,有关切,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日子便这般看似平静地滑入深秋。宫里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黄灿烂,踩上去沙沙作响,却总让人觉得那绚烂底下,是即将到来的肃杀寒意。

      这日,掌事嬷嬷忽然又将我叫去,面色有些凝重:“阿荔,你家中可有信来?”
      我一怔:“回嬷嬷,已经很久都没有消息了。”阿荔原主的大伯一家,在她入宫后头几个月还托人捎过两次口信,后来便再无消息。我顶替阿荔醒来后,也曾偷偷托一位相熟的老太监帮忙打听,却因宫规森严,加上大伯村子里宫颇远,靠近西郊那边,一直未有回音。

      嬷嬷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信皮上字迹歪斜,还沾着泥污。“今日门上的小顺子从宫外采买回来,说是路上遇到一个行乞的老婆子,疯疯癫癫,硬塞给他的,指名要交给宫里静嫔娘娘身边的‘阿荔姑娘’。他本不当回事,但那老婆子提到了‘小妹’、‘病重’几个字,他想着或许真是急事,便悄悄递了进来。你看看。”

      我接过信,指尖瞬间冰凉。展开粗糙的信纸,上面是更为凌乱潦草的字迹,勉强能辨出大意:
      “阿荔姐,你大伯得了疫病,前段时间已经去了。你家小妹得了病,病了很久,没钱抓药,快不行了。村里的王婶偷偷告诉我,你大伯母丢下她,带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了。你要救救你家小妹……她被丢在村东头破庙里,我虽能偶尔照料,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秀姑留字。”

      秀姑?是邻居家的女儿?原主离开之后拜托过她闲时能看顾下小妹。信纸最后,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朵小花的图案,那是阿荔记忆中,小妹最喜欢画的。
      信纸在我手中簌簌作响。一股混杂着愧疚、焦急和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这身子原主的牵挂,成了我无法推卸的枷锁。小妹才多大?十二岁?十三岁?在破庙里等死?

      “嬷嬷……”我声音干涩,“这……这信……”

      嬷嬷看着我发白的脸色,又叹了口气:“宫规森严,宫女不得随意与宫外通信,更遑论探亲。你如今在静嫔娘娘宫中当差,又是这样的境况……”她摇摇头,“难啊。”

      “求嬷嬷指点!”我噗通跪下,“奴婢知道规矩,可小妹她……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求嬷嬷可怜,给奴婢指条明路!”

      嬷嬷沉吟良久,低声道:“这事,你求我没用。或许……可以试着求求娘娘。”

      静嫔?我心头一动。静嫔心善,或许,我可以试试?

      “只是,”嬷嬷又提醒,“娘娘自己也是心事重重,凤体违和。你需得小心措辞,切不可冲撞了娘娘,否则,非但救不了人,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奴婢明白,谢嬷嬷提点。”我重重磕了个头。

      揣着那封沉重的信,我在殿外徘徊了许久,直到欣儿出来,见我神色不对,问我何事。我犹豫片刻,将信给她看了。欣儿眼睛立刻红了,拉着我的手:“阿荔,你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娘娘心最软了,我去帮你求!”

      “不,”我拉住她,“欣儿,我自己去。这是我家的事,不能连累你。”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襟,走到正殿门外,请守门的小宫女通传。

      片刻后,里面传来静嫔轻淡的声音:“让她进来。”

      殿内光线柔和,静嫔半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经书,神色有些倦怠。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信纸上。

      “有事?”
      我跪下,双手将信呈上:“娘娘,奴婢有一事相求,万望娘娘垂怜。”我将小妹病重、孤苦无依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不敢多言,只重重磕头。

      静嫔接过信,细细看了。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入宫前,
      家中便是这般境况?”

      “是,一直都很艰难。”

      “你每月月钱,都托人捎回去了?”

      “是的。醒来后,却不太清楚大伯一家境况。这信,是今日才收到。”

      “醒来后?”静嫔抬眸,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一凛,知道失言。但此时也顾不得了:“奴婢之前落水,病了好些个月,许多事记不清了。”

      静嫔没有追问,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宫规不可违。宫女私通宫外,是大忌。”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她话音轻转,眸光落向窗外簌簌摇曳的竹影,似含深意,“下月初,圣驾将往西郊皇苑行秋狩之礼。依往例,随行宫眷、宗亲得用宫人,皆可携一二亲眷仆从同往,以示天恩浩荡,与民同乐。初时规制森严,两日后便许各自闲游——那时节人影散落,反倒……不易惹眼。”

      我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本宫此次,或许会随驾。”静嫔淡淡道,“身边可带两名贴身的宫女。欣儿自然要去,另一个名额……”她顿了顿,“你若想去,本宫可以带上你。到了西郊,行事或许会方便些。只是,”她目光转回我脸上,带着一丝深意,“能否找到人,如何安置,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一旦出事,本宫不会保你,也保不住你。”

      “奴婢明白!”我再次磕头,声音哽咽,“谢娘娘恩典!奴婢定当谨言慎行,绝不给娘娘添麻烦!”

      “起来吧。”静嫔将信递还给我,“此事,不得声张。下去吧。”

      “是。”

      退出殿外,我握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静嫔给了我希望,却也指明了前路艰险。西郊秋狩,人多眼杂,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但为了小妹,我必须试一试。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暗中做准备。将积攒的月钱和几件不起眼的首饰(有些是欣儿硬塞给我的)妥善藏好。向阿里讨教了一些简单草药知识,万一小妹病着,或许能用上。同时,我也更加留意宫中关于秋狩的议论,默默记下随行人员、行程安排等细节。
      然而,就在秋狩名单即将最终确定的前几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沈十沈学士,主动向陛下请旨,要求随驾秋狩,并言明欲借此机会观摩野外生灵,采风作画。

      陛下欣然应允。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擦拭廊柱,手中的布巾差点滑落。

      沈十也要去。

      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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