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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决定 ...

  •   那次库房值夜后,老太监或许心中不安,终究将遇到崔久旧部之事,连同我放走那人的细节,禀报了上去。消息几经辗转,或许落到了画院执事耳中,又或许,本就瞒不过沈十的耳目。

      于是,便有了画院再次“借调”我的事。掌事嬷嬷转达时,眼神里的告诫意味已十分明显。我无从拒绝。

      踏入画院库房,空气仿佛都比别处凝重几分。这次我被分派到存放近年卷宗和往来文书归档的偏库,活儿更繁琐,需要辨识字迹、分类编号。领头的太监交代得格外仔细,尤其强调,任何带有特定印记,他含糊地比划了一个类似火焰缠绕扭曲的图案或提及“旧档”、“崔”、“浣衣”等字样的纸张,必须单独检出,不得擅动,立即上报。

      我心下了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整理到第三日,我在一堆准备销毁的废纸中,发现了几张残破的记档。纸张陈旧,墨迹暗淡,记录的是某年内务府采买画具的零碎条目,并无特别。但边缘处,却有一个极小、极淡的墨点,仔细看去,那墨点洇开的形状,竟隐约像是一个蜷缩的、保护着什么的小小人形——那是很久以前,小十画画时,无意中滴落墨点后,随手添上几笔变成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记号。他说,这叫“护宝灵童”,墨点污了纸,就让它变成守护画纸的童子。

      我捏着那残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它归入待销毁的一类,与其它废纸混在一起。

      但那一整日,我都有些心神不宁。这记号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是沈十在试探?还是别的什么人?

      傍晚时分,偏库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门被推开,沈十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他挥退了领头的太监,库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素青常服,更显得身姿清癯,面色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白得有些透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我刚刚整理过的案几旁,目光扫过上面分门别类堆放的文书,最后,落在那叠“待销毁”的废纸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那叠纸中,精准地抽出了我见过的那张残页。

      “这张,”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何归入待毁?”

      我垂首:“回学士,纸张残破,记录琐碎,且年份已久,依例当毁。”

      “哦?”他指尖抚过那个不起眼的墨点记号,“这上面的污渍,你可注意到了?”

      “奴婢看到了,是一处墨点。”

      “只是墨点?”他抬起眼,目光如静水深潭,落在我脸上,“不觉有何特别?”

      我的心跳渐渐加快,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奴婢眼拙,未看出特别。许是当年记录时不小心溅上的。”

      沈十静静地看了我片刻,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情绪难辨。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个墨点,却忽然转了话题:“上次你来库房当值,守夜时曾遇一人,自称是崔久旧部,翻阅废稿,你将其放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果然知道了。

      “是。”我无法否认,“奴婢见他年迈可怜,翻检的又确是无用废稿,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奴婢知错。”

      “恻隐之心……”他轻轻重复,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在这宫里,最无用的,便是恻隐之心。”他踱开两步,背对着我,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那人后来找到了,在掖庭最偏僻的浆洗处。没两日,便失足跌进井里,没了。”

      我悚然一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宫中每年失足、病故、自尽的宫人太监,不知凡几。”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尤其是……与旧朝有牵扯的。”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锁住我:“你放走他时,可曾想过,或许不是帮他,而是害了他?又或者,你自己也可能因此惹上麻烦?”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奴婢……未曾深想。只觉他未偷盗要紧之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十咀嚼着这句话,眼神愈发深邃,“你倒是很懂明哲保身。那么,”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凌厉了几分,“你可知,那夜他翻找的废稿中,或许就夹带着不该存世的东西?你可知,他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你轻易放行,若真因此酿出祸事,牵连贵人,甚至波及前朝,你一个小小的宫女,担待得起么?”

      一连串的诘问,如同冰锥,刺得我无所遁形。我扑通跪下:“奴婢愚昧!请学士责罚!”

      库房里再次陷入沉寂。暮色更浓,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峭。

      良久,他才缓缓道:“责罚?那日的十杖,看来并未让你记住教训。”

      我伏在地上,不敢动弹。旧伤处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起来吧。”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静嫔娘娘近日凤体欠安,陛下关切,命太医院悉心调理。娘娘喜静,你既是她宫中旧人,做事也还算仔细,明日便回去吧。好好伺候你家主子,库房这边,不必再来了。”

      “是。”我低声应道,慢慢站起身。

      他不再看我,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身后却传来他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飘散在风里的叹息:

      “这宫里,眼睛太多。有时候,看不见,听不见,才是福气。”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秋夜的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冷战。

      夜里,我又梦见了那个雨夜,乱箭,和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但这一次,梦境最后,出现的却是沈十在库房里,望着那张残页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近乎脆弱的光芒。

      我从梦中惊醒,坐在漆黑的屋里,听着欣儿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或许,忘记他,对他,对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他说的,看不见,听不见。

      可我重活这一世,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再一次,在命运的洪流里,做个被推着走的旁观者,然后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终结吗?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枕下,那里藏着一枚极不起眼的、磨平了棱角的鹅卵石,是“阿荔”原主贴身之物,或许是她小妹所赠。冰凉的触感让我稍稍清醒。

      不,我不要这样。

      至少,我要先弄清楚,阿荔的小妹如今怎么样了。这是我对这具身体原主的责任。

      还有……沈十。

      扪心自问,我始终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在猜忌、危险和孤独里走下去。上一世我亏欠他太多,这一世,哪怕只能远远地、悄无声息地,在他可能坠落的深渊旁,放下一块警示的石头,也好。

      只是,我该如何做?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落叶,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在这深宫的夜里,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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