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相认 ...

  •   西郊秋狩的日子转瞬即至。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宫城,旌旗猎猎,车马辚辚。静嫔的马车夹在妃嫔队伍中段,我与欣儿随侍在车旁。秋日晴空高远,沿途山色斑斓,我却无心欣赏,心中沉甸甸地压着小妹的安危和与沈十同行的忐忑。

      抵达西郊皇苑行宫后,各宫安顿,规矩森严,并无自由行动的可能。静嫔似乎也无意约束我们太紧,只吩咐不得走远,不得惹事。欣儿初来这等开阔地界,又是随驾,兴奋不已,我却如坐针毡。

      第一日,是盛大的开猎仪式。陛下亲射头雁,群臣欢呼。沈十一身月白骑射服,立在文官队列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秋阳下更显清寂。他并未参与狩猎,只是远远看着,偶尔与身旁的吴老学士低语几句。我的目光几次无意扫过他,他都似有所觉,却从未回望。

      仪式后是连日欢宴。贵人们饮酒作乐,欣赏歌舞,我们则忙得脚不沾地。第三日午后,总算有了空闲,趁欣儿被相熟的小宫女拉去看侍卫们驯鹰,我揣着小心藏好的银钱和几包阿里给的应急草药,悄悄溜出行宫外围的警戒范围按照之前打听的模糊方向和阿荔记忆中的零星印象,朝着据说离皇苑最近的那个村落寻去。

      道路崎岖,秋风卷起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我穿着粗使宫女的简朴衣裳,低头疾走,尽量避开官道上的车马和零星的巡逻兵士。越往前走,人烟越见稀少,旷野的荒凉气息扑面而来。

      约莫走了两个多时辰,远远瞧见几处低矮破败的屋舍轮廓,应该就是信中所说的村子了。我心下稍安,加紧脚步。村口枯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呆呆地望着我,眼中尽是麻木。

      我拉住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低声询问村东破庙。男孩瑟缩了一下,指向村子更深处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

      沿着那条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四周愈发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破败的庙宇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半边屋顶已经坍塌,墙垣倾颓,荒草丛生,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小妹?小妹你在吗?”我压下心头的恐慌,轻声呼唤,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庙内昏暗,蛛网遍布,尘土呛人。角落里堆着些烂稻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上面,一动不动。

      “小妹!”我疾步上前,看清那孩子的模样,与阿荔有几分相像,心猛地揪紧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盖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在秋日的寒气里瑟瑟发抖。

      我慌忙取出水囊,小心地给她喂了点水,又掏出准备好的干粮,可她牙关紧咬,根本无法下咽。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必须立刻找人帮忙,找大夫!这破庙绝不是能待的地方。

      我费力地将小妹背起,她轻得让人心酸。咬咬牙,顺着来路往回走,期盼着能在附近遇到好心人,或是找到一处能暂时容身、求医问药的地方。

      来时不觉,回去的路却显得格外漫长。背上的人呼吸微弱,我的体力也在迅速消耗。更要命的是,天色开始阴沉下来,风里带上了湿冷的雨意。

      就在我几乎绝望,盘算着是否要冒险去村里求助时,前方小路的拐弯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是一辆青篷马车,样式朴素,却透着不凡的整洁。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灰衣人。马车不急不缓地行着,像是主人家在随意游览山野秋色。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将小妹轻轻放在路边干燥些的草丛里,自己快步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拦住马车。

      “吁——”灰衣车夫勒住马,目光冷锐地扫过我。

      我扑通跪下,朝着车厢磕头:“求贵人发发慈悲!我妹妹病重,危在旦夕,求贵人施以援手,载我们一程,寻个大夫!做牛做马报答贵人大恩!”

      车厢内一片寂静。

      我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心中焦急万分,又重重磕了两个头:“求求贵人!救救我妹妹!她快不行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隔着那一线缝隙,我看到了一张清癯冷漠的脸。眉似墨染,目如寒星,唇上那一点红,在晦暗的天色下,依然灼目。

      沈十。

      他竟然在这里!在这荒郊野外,独自乘车闲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掠过我这身狼狈的宫女装扮,扫了一眼不远处草丛里气息奄奄的小妹,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路边的两块石头。

      “走。”他薄唇微动,吐出一个字,是对车夫说的。随即,放下了车帘,车夫扬起马鞭。

      “等等!”我惊骇之下,什么都顾不得了,猛地扑到车辕前,死死抓住,“沈学士!沈大人!求求您!我知道我不该打扰您,可我妹妹真的不行了!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求您看在……看在我曾在画院当差、还算勤勉的份上,帮帮我们!只要送到有大夫的地方就好!求您了!”

      马车停了下来。车内依旧无声。

      我趴伏在车辕旁,冰冷的木料硌得生疼,绝望和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抬起头,透过那尚未完全垂稳的车帘缝隙,死死盯着里面那道模糊的青蓝身影,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

      “小十……”

      车帘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不管不顾,继续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颤抖着,破碎地,吐出那些尘封的、血淋淋的字句:

      “慈幼局外……分食的半个窝头……你说,以后有了钱,要给我买一整笼热腾腾的肉包子……”

      “破旧戏台下……我握着你的手……说……以后会画出天底下最好的画,对么?”

      “我不是故意要踩你的手……小十,那一脚,比踩在我自己心上还疼……”

      “之前你问我……看到的护宝灵童……是什么……我否认了……我不敢承认……我一直都怕你恨我……”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反复拉锯,也终于,让那道车帘,被猛地掀开!

      沈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波动的情感。不是冰冷,不是审视,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震惊、混乱、难以置信,以及深埋其下的、翻江倒海般的剧痛。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我这张脸。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可怕,喉咙上下滚动,“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阿夕。”我泪流满面,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总是从膳房偷点心给你,总说你太怯懦,却又总是放心不下你的……阿夕。我回来了,小十。”

      风雨欲来,天地间一片昏暗。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我凌乱的衣襟。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七年的生死,隔着前世今生的误会与血债,就这样对望着。

      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小妹微弱的呻吟,和远处隐约的闷雷声。

      终于,沈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他看向车夫,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人抱上车。去我们在西郊的别院。立刻去请陈大夫,要快。”

      “是!”灰衣车夫利落下马,动作轻稳地将气息微弱的小妹抱进了车厢。

      沈十朝我伸出手。他的手,依旧修长白皙,只是指节处,有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我看着那只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瘦弱少年向我递来一块偷藏的、已经冷硬的糖糕。

      我将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微微一用力,将我拉上了马车。

      车厢内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墨香与药草气息。小妹被安放在最里面的软榻上,沈十示意我坐在一旁照看。他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低垂,落在车厢地板上,不再看我,侧脸线条绷得极紧,握着拳的手,指节泛白。

      马车在灰衣车夫的驱策下,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荒芜的小路,转向一条更为隐蔽平坦的私道。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滚滚,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