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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良善 ...

  •   接下来的几日,我在画院库房当差,再未见过沈十。只是偶尔能听见路过的小太监或低阶画师低声议论,说沈学士近日似乎心情不佳,连吴老学士送去请他指点的画稿都被退了回来,只批了两个字:“匠气。”

      库房的活计繁重,我却渐渐找到了些门道。哪些颜料怕光,哪些纸张需防潮,哪些画轴应平放而非竖置,我都默默记下,做得愈发仔细。连起初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领头太监,脸色也缓和了些,偶尔还能得他一句“手脚还算利落”的评价。

      第七日午后,我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徽墨,忽听得外间一阵喧哗,夹杂着惊慌的喊声:“走水了!偏院走水了!”

      库房里众人皆是一惊。领头太监脸色煞白,率先冲出去查看。我们也急忙跟上。只见画院东南角的一处小偏院上空浓烟滚滚,火光隐现,正是堆放杂物和部分学徒居所的地方。宫里最怕火患,一时间警锣乱敲,呼喝声、泼水声、奔跑声乱作一团。

      “快!都去帮忙救火!”领头太监尖着嗓子吼道,“库房这边留两人看守!你,还有你!”他随手点了我和另一个小太监。

      人群呼啦啦朝着火场涌去。我和留下的那个叫小豆子的太监对视一眼,都有些无措。库房重地,万一火势蔓延,或是有人趁乱混入,我们都担待不起。

      正紧张时,却见一道朱红身影疾步从主院方向而来,正是沈十。他面色沉凝如水,身后跟着两名神色紧张的画院执事。

      “火势如何?”他边走边问,声音急促。

      “回学士,烧的是堆放废稿和杂物的西厢,已快扑灭了,未伤及主屋和画室。”一名执事忙答。

      沈十脚步略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我们所在的库房区域,尤其在门窗紧闭的库房大门上停留一瞬。“加强库房看守,任何人不得擅入。”他下令,随即转向火场方向,“我去看看。”

      他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我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官袍下摆沾了些许烟灰,脚步却丝毫未乱。

      一场虚惊很快过去。火势被迅速扑灭,只烧毁了半间厢房,并无人员伤亡,也未波及珍贵画作。据说是值夜学徒不慎打翻了油灯所致。沈十亲自督查了善后,处置了相关人等,画院很快恢复了秩序。

      但经此一事,库房的看守更加严密。我们这些临时抽调来帮忙的,也被要求轮班值夜。我被排到了最后一夜,与另一个老太监一同值守。

      夜深人静,画院沉寂下来。白日的喧嚣惊惶褪去,只剩下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老太监靠在门边的椅子上打盹,我则抱膝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望着天际一弯冷月。

      值夜本是苦差,我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远离了贵人宫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和议论,也远离了……那个人可能出现的范围。虽然白日才见过他,但此刻的寂静,让我觉得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库房方向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咔哒”,像是木头轻微的爆裂声,又像是……锁簧弹动的声音。

      我心中一动,警惕地站起身。老太监鼾声微微一顿,含糊道:“什么动静……”

      “好像……是库房里面。”我低声道。
      老太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摸出钥匙:“走,进去瞧瞧。可别是进了耗子,咬了画儿可了不得!”

      我们点亮灯笼,打开库房门锁。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借着灯笼昏黄的光,可见一排排高大的架子影影绰绰,并无异样。

      “仔细听听。”老太监侧耳。

      我凝神细听。除了我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似乎……真有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库房最深处、堆放破损待修画具的角落传来。

      我们对视一眼,握紧了灯笼,放轻脚步,朝那角落走去。

      绕过几个堆满旧物的木箱,声音愈发清晰。似乎……是纸张被快速翻阅的声响?

      老太监猛地将灯笼往前一送,低喝道:“谁在那里!”

      昏黄的光圈照亮了角落。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衣裳、背影略显佝偻的人,正蹲在一个打开的破旧藤箱前,手里抓着几卷泛黄的画纸。被灯光一照,那人浑身一颤,手里的画纸“哗啦”散落一地。

      “好你个贼子!竟敢偷到画院库房来了!”老太监又惊又怒,上前就要揪人。

      那人猛地转过身。灯光晃过他的脸——竟是个面生的老太监,形容枯槁,眼神浑浊,满是惊惶。

      “我、我没偷!我没偷!”他慌乱地摆手,声音嘶哑难听,“我只是……只是看看!看看!”

      “深更半夜,鬼鬼祟祟,不是偷是什么!”老太监不依不饶。

      我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画纸,大多纸张脆黄,墨迹模糊,显然是年深日久、被人废弃的练习稿或底稿,并无甚价值。这老太监翻检这些,意欲何为?

      “我真的只是看看……”老太监忽然扑通跪下,冲着我们磕头,“求两位公公行行好,放过我吧!我……我是原来崔公公手下在浣衣局当差的,崔公公倒台后,我们这些没依没靠的,就被打发到各处做最苦最贱的活儿……我、我从前也是喜好丹青的,只是没那天分,也没那命……今日听说画院库房有老物件,就想着、想着来看看有没有从前……从前认识的人留下的废稿,留个念想……”

      他说得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不似作伪。尤其提到“崔公公”时,那眼中深切的恐惧和颓唐,是做不得假的。那场宫变已过去三年,但余波显然仍在某些角落回荡。

      老太监听他提起崔久,脸色变了变,揪着他衣领的手松了些,语气却仍硬:“就算如此,擅闯库房也是大罪!”

      “算了。”一直沉默的我忽然开口。

      两人都看向我。

      我走上前,蹲下身,将散落的画纸一一拾起,粗略看了看,确实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涂鸦,有些画着歪斜的花鸟,有些是临摹失败的山水局部。我将它们卷好,递还给那瑟瑟发抖的老太监。

      “这些……你要看,就拿去吧。”我低声道,“只是以后别再来了。让人抓住,真会没命的。”

      老太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来,接过画纸,紧紧抱在怀里,又冲我磕了个头:“谢谢……谢谢姑娘慈悲……”他踉跄着起身,慌不择路地向外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你!”留下的老太监瞪着我,“怎就放他走了?这要是追究起来……”

      “追究什么?”我平静地看他,“一堆废纸而已。他也没偷走什么要紧物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闹大了,咱们值夜失察,同样脱不了干系。”

      老太监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叹了口气:“也是……这深更半夜的……算了算了。”他转身去检查库房门锁是否完好,嘟囔着,“这都什么事儿……崔久的人,阴魂不散……”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老太监消失的方向,心中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崔久……这个名字,连同那个雨夜冰冷的箭簇和背叛的眼神,再次浮上心头。这宫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与那段血腥过往相关的幽灵?而沈十,他如今站得那样高,可曾彻底摆脱了那个阉宦义子的阴影?

      十日期满,我们几人回到静嫔宫中。欣儿见我回来,拉着我上下打量,眼圈都有些红:“可算回来了!听说画院那边走了水,吓死我了!你没伤着吧?”

      “我没事,火没烧到库房。”我笑着宽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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