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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惆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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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贵人被册封为嫔,封号“静”。
三日后,内务府突然来了人,说是各宫需调配人手,要临时从于贵人宫里抽调几个粗使的,去翰林画院那边帮忙打扫库房、归置画具。为期十日。
我被点中了。一同被点中的,还有另外两个小太监。
欣儿急得拉住我:“怎么偏是这时候!画院那边活计重,规矩又大,你伤才好利索……”她转身想去求掌事嬷嬷通融,被我拦下了。
“不妨事,”我拍拍她的手,“只是十日,库房洒扫的活计,总重不过每日的庭院。况且……”我顿了顿,“画院清贵之地,去见识见识也好。”
心里却明白,这“见识”,怕是躲不过了。
果然,第一日去到画院指定的偏院库房,领头的太监便板着脸训话:“都仔细着些!这里头收着的,哪怕是一张废稿、一块残墨,都可能比你们的命还金贵!手脚放轻,眼睛放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若是损了一星半点,仔细你们的皮!”
我们诺诺应了,埋头干活。库房阔大,尘封的卷轴、散落的画具、各色颜料矿石堆积如山,分类整理起来确是费神。整整三日,我累得腰酸背痛,指尖被灰尘和粗糙的画轴磨得发红,却也只整理了不到十分之一。
第四日下午,我正在小心翼翼地拂去一个紫檀木画匣上的积尘,忽听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低低的、恭敬的问候声:“沈学士安。”
手中的软布险些滑落。我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继续擦拭,还是该立刻退到角落跪伏下去。
脚步声不疾不徐,朝着库房这边来了。
领头的太监赶忙迎出去,谄媚的声音响起:“不知学士亲临,有失远迎。这库房腌臜,恐污了您的眼……”
“无妨。”清冷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却一样地穿透尘埃,直抵耳膜,“我来寻一方旧砚。”
“您吩咐一声,奴才给您送去便是……”
“我自已找。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已出现在库房门口。依旧是那身朱红官服,在昏暗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刺目。他并未看我们这些伏地行礼的杂役,目光径直投向深处,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我深深埋着头,心跳如擂鼓,只能看见他官袍下摆精致的云纹滚边,和那双缓缓移动的黑色朝靴。靴子停在了我前方不远处,似乎是打量了一下我刚刚擦拭过的那个画匣区域。
领头的太监亦步亦趋跟着,大气不敢出。
片刻寂静。只有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无声飞舞。
“这匣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谁擦的?”
领头的太监一愣,忙看向我,喝道:“阿荔!还不回学士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回学士,是奴婢。”
那双黑靴转向了我。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低垂的头顶,冰冷而审视。
“起来回话。”
我依言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视线只及他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
“擦拭古物,用何物?”他问。
“回学士,用的软棉细布,清水浸湿后拧至半干。”我答得规规矩矩,这是宫里的惯例。
“为何不用特制的养护油膏?”
“奴婢……奴婢不知有此物。库房领用的物品中,并未配发。”我如实答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沉默比责问更让人难熬。
“你倒细心。”他突然道,语气依旧平淡,“这匣子边缘镂空处甚多,积尘难除,你用湿布却能清理到如此程度,未曾损坏丝毫。
我不知他是褒是贬,只能道:“奴婢愚钝,只是尽力而为。”
“抬起头来。”
我心里一紧,缓缓抬起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睛里。依旧是寒星般的眸子,深不见底,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似乎要在我的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痕迹,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他的面容比那日远远一瞥更清晰。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鼻梁挺直,唇色依旧嫣红。眼角有了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是岁月和心事的痕迹。从前那点怯懦柔软的弧度,早已被磨砺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清冷轮廓。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的额角,我的脸颊。时间仿佛凝滞了。库房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和灰尘混合的奇异气味。
就在我以为他或许会认出什么,或者会因那日的“冒犯”再次降罪时,他却移开了目光,转向那个画匣。
“这匣子,搬到我书房去。”他吩咐领头的太监,“连同里面那套《芥子园画谱》初刻版。”
“是,是,奴才这就办。”
他不再看我,仿佛我只是库房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转身,朱红的袍角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径直向外走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我才觉得周身一松,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
领头的太监抹了把额头,啐道:“吓死个人!算你走运,沈学士没追究。赶紧干活!”又嘀咕,“怪了,沈学士平日从不过问这些琐事,今日怎么亲自来寻一方旧砚?”
我重新拿起软布,指尖却还有些微的颤抖。方才那一瞬的对视,我确信,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任何一丝与过往相关的波动。
只有完全的陌生,和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或许,那个会拽着我袖子、眼睛亮晶晶讨点心吃的少年小十,真的已经死在了很多年前,死在了崔齐的院里,死在了我的“背叛”和那一脚之下。活下来的,是心机深沉、忍辱负重、终得青云之上的沈十沈学士。
这样也好。
我用力擦拭着下一个画箱,灰尘扬起,迷了眼睛,一阵涩痛。
这样,真的好吗?
无人回答。只有库房外,悠长的宫墙夹道上,仿佛传来极隐约的、风穿过重重殿宇的呜咽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序曲,在这沉寂的午后,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