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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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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滑过去一段。于贵人似乎愈发沉静了,常在窗前写字,一写就是半日。陛下依旧常来,贵人待他礼数周全,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纱。有一次,我进去换花瓶里的水,瞥见贵人刚写好的字,墨迹淋漓,写的是:“心如已灰之木,身似不系之舟。”笔锋极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
我敛目退出,心下莫名有些怅然。这深宫里的女子,各有各的不得已。贵人出身清贵,才情过人,尚且如此。那我呢?上一世稀里糊涂死了,这一世占了个淹死宫女的身子,难道就是为了再过一遍这般蝼蚁似的日子,然后等着未知的结局?
不。
心底有个极微弱的声音在反驳。至少,我知道小十还活着,活得很好,甚至活成了人人仰望的模样。这就够了。至于他记不记得我,恨不恨我,原就是我欠他的。
这么一想,那点怯意里,又渗进一丝酸涩的安慰。
又过了月余,宫里渐渐有了传闻,说圣上似乎有意将于贵人晋为嫔位。这消息并非空穴来风,贵人宫里的赏赐明显多了起来,连带着我们这些下人的日子也好过些,份例里的炭火足了些,偶尔也能得些时新果子的赏。
欣儿最是雀跃,私下里跟我说:“贵人若真晋了位份,咱们是不是也能调个好些的差事?阿荔,你字认得多,手也巧,说不定能去贵人跟前伺候笔墨呢。”
我正低头擦拭廊下的栏杆,闻言只是笑笑:“洒扫也没什么不好,清净。”
是真觉得清净。离贵人近,意味着离某些人和事也更近。
那日午后,我去花房寻阿里,想讨些新鲜的茉莉来熏屋子。刚走到花房外的小径,便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并非阿里惯常的轻柔语调,而是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和试探。
“……这么说,沈学士那幅《春山叠翠图》,真是献给了咱们贵人?”
是贵人身旁另一个大宫女,名叫芸香。她素来心思活络,消息也灵通。
阿里似乎沉默了一下,才轻声应道:“花木之事我略知一二,贵人房里字画的事,姐姐该去问欣儿才是。”
“哎呀,咱们姐妹闲话几句罢了。”芸香笑道,“我这不是听说,沈学士未入宫前,仿佛与贵人母家是旧识?这里头若有些渊源,咱们做下人的,心里有个数,伺候起来也更妥帖不是?”
我的心微微一提,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阿里却不再接话,只道:“这株墨兰贵人吩咐要仔细照看,姐姐若无事,容我先料理它。”
芸香讨了个没趣,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我等她脚步声远去,才掀帘进去。阿里正背对着门,用细布小心擦拭一片兰叶,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只轻轻叹了口气。
“你都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些。”我走到她身边,帮她整理花具,“芸香姐姐……一向如此。”
阿里转过身,清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宫里人多口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素日的沉静少言,想起她照料花草时那种全神贯注、仿佛与世隔绝的神情。或许,在这深宫里,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给自己筑起一道墙。
“阿里,”我轻声问,“你说,沈学士他……是个怎样的人?”
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太过唐突了。
阿里擦拭叶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我。她的目光清澈平和,并无探究之意,只是安静地看了我片刻,才缓缓道:“我入宫晚,未见过沈学士从前。只听别人提起过,说他天赋卓绝,心性坚忍,是难得的璞玉。至于为人……”她垂下眼帘,“贵人的事,我们做奴婢的,不宜妄加揣测。”
她答得滴水不漏,却也没责怪我的冒失。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郁结,因着她这份平和,反而散开了些。是啊,为人如何,又与我何干呢?现在他是沈十沈学士,我是洒扫宫女阿荔。那一世的纠缠,那一顿杖责,或许已经是最好的了断。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心稍定之时,投下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