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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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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我守在妹妹榻前,几乎未曾合眼,每隔一会儿便去探她的额头,喂她几勺温水。沈十也未离去,在外间灯下坐了一夜,偶尔进来看看,递给我一杯热茶,或是示意仆役更换炭盆。我们之间话很少,目光相遇时,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在流淌,仿佛七年的隔阂与伤痛,都被这一夜秋雨暂时涤荡,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相认的安宁。
天将亮时,小妹的高热终于退了些,眉头不再紧蹙,沉沉睡去。陈大夫又来诊视一次,捻须点头:“脉象稳住了,这关算是过了大半。接下来便是慢慢调理。”
我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紧绷的弦一松,困倦和虚弱便铺天盖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去歇着。”沈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容置疑。他唤来一个面容慈和的中年仆妇,“秦嬷嬷,带她去隔壁厢房休息,好生照看。”
秦嬷嬷应了声,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妹,又望向沈十。
“这里有我看着。”他道,语气平淡,却让人安心。
我点点头,任由秦嬷嬷搀扶着我去了隔壁。厢房不大,陈设简洁,却一尘不染,被褥柔软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息。秦嬷嬷服侍我简单梳洗,又端来一碗熬得浓稠香甜的小米粥和一碟清爽小菜。我勉强用了些,几乎是沾枕便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乱梦纷沓,一会儿是上一世雨夜乱箭,一会儿是小妹在破庙里奄奄一息,一会儿又是沈十那双冰冷的眼睛……最后,却定格在许多年前,那个午后,少年小十蹲在宫墙根下,用炭笔在废纸上画一株野草,阳光给他镀上毛茸茸的金边,他回头冲我笑,眼睛亮晶晶的。
醒来时,已是午后。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天光澄澈,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秦嬷嬷听见动静,端了温水和新衣裳进来,笑眯眯道:“姑娘醒了?可算睡了个踏实觉。沈大人吩咐了,让您好好歇着,不必急着起身。您妹妹那边情况稳定,刚喂了药,又睡下了。”
我谢过她,梳洗更衣。衣裳是素雅的浅青色细布裙袄,尺寸竟意外地合身。秦嬷嬷道:“是照着姑娘的身量临时改的,粗陋了些,姑娘莫嫌弃。”
“嬷嬷客气了,多谢。”我心中微暖。沈十虽未露面,安排却如此细致。
用了些清淡的午膳,我便又去看小妹。她依旧睡着,脸色却不再灰败,有了些许生气。沈十不在屋里,只有一个小丫头在旁守着。问起来,小丫头说沈大人去前院书房了,嘱咐姑娘若是醒了,可自便。
我在小妹床前坐了一会儿,心里记挂着行宫那边。我擅自离队,又一夜未归,欣儿和静嫔娘娘定然担心,若被追究起来,也是麻烦。还有沈十……他说秋狩后会设法安排,可具体要如何安排?我毕竟是宫里的宫女,擅自离宫是重罪。
正思忖间,秦嬷嬷又来了,说是沈大人请我去书房一趟。
书房在前院东侧,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清冽的墨香扑面而来。房间宽敞明亮,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整齐码放着书籍和卷轴。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摊着未完成的画稿,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沈十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似乎正在找书。他换了身家常的素色直裰,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少了穿官服时的凛然,多了几分清雅的书卷气。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四目相对,昨夜雨中的激烈情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复杂的眷恋与痛楚。
“坐。”他指了指窗边的椅子,自己也走到书案后坐下。
我依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你妹妹的情况,陈大夫说已无大碍,但需静养至少月余。”他开口道,声音平稳,“此地清静安全,药材也齐备,适合养病。秦嬷嬷会尽心照顾。”
“多谢大人。”我低声道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行宫那边,你不必担心。我已让人递了话给静嫔娘娘,就说……你家中小妹人命关天,我恰巧遇见,便自作主张带你来处理,事出紧急,未能及时禀报,请娘娘恕罪。”
我心中一惊。他竟直接去跟静嫔说了?静嫔会如何想?
“娘娘……她怎么说?”
“静嫔娘娘未多问,只回了句‘知道了,让她办好家事’。”沈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一方青玉镇纸,“娘娘是个明白人。”
我稍稍松了口气。静嫔果然没有追究,甚至默许了沈十的“自作主张”。这其中的意味……
“那陛下那边……”
“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微末小事,无须惊动圣听。”沈十淡淡道,“秋狩还有两日便结束,大队回銮时,我会安排你以别的为由,暂时留在此处。等风头过去,再作计较。”
暂时留下?我看向他:“那……我日后……”
“你既已不是从前的阿夕,也非单纯的宫女阿荔。”沈十的目光深邃,似乎早已思虑周全,“我会设法替你重新安排一个身份。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眼下,你安心在此照顾你妹妹便是。”
重新安排身份……这意味着脱离宫廷,也意味着,从此要与他的命运更紧密地绑在一起。风险巨大,却也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小十,”我忍不住唤了他的旧称,声音有些发涩,“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你的处境本就……”
“我的处境,我自己清楚。”他打断我,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前我护不住你,是我无能。如今……即便前路再多荆棘,我也绝不会再让旧事重演。”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有酸楚,有温暖,也有沉甸甸的忧虑。
“那崔久的旧部……”我想起库房那夜的老太监,还有沈十说的“跌进井里”。
“那些人,掀不起大浪了。”沈十眸色微冷,“陛下登基三年,该清理的早已清理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不过是些苟延残喘、心怀怨望的蝼蚁,不足为虑。真正需要提防的,是朝堂之上,那些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嫉贤妒能、心思叵测之辈。”
沈十看了我一眼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总会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翠竹,“阿夕,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让我感到一丝孤寂。这七年来,他一个人,究竟是如何在这样复杂危险的境地里走过来的?
“小十,”我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你……过得好吗?”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锦衣玉食,圣眷优渥,世人皆道沈学士风光无限。可这日子,不过是戴着镣铐跳舞,每一步都需算计,每一句话都得斟酌。画院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可即便在那里,也少不了攀附、刺探与算计。”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那抹脆弱再次一闪而过,“有时候,看着满纸繁华,心里却空荡荡的,不知画给谁看,也不知……活着为了什么。”
我的心被狠狠攥紧了。眼前这个位高权重、清冷自持的沈十,内里竟是如此的疲惫与孤独。
“以后,画给我看。”我轻声说,握住他微凉的手,“就像以前一样。你画,我看。我还会帮你磨墨,帮你裁纸。”
他的手轻轻一颤,随即反握住我的手,力道有些大,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我,眼中翻涌着千言万语。
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阳光正好。
我们知道,前路绝不会太平。宫闱的暗流,朝堂的倾轧,过往的阴影,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小妹的病需要时间,新的身份需要谋划,沈十的处境更是步步惊心。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雨后初晴的别院书房里,我们握紧了彼此的手。
失而复得,比从未失去,更懂得珍惜。
而未来的路,无论多么艰险,总归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大人,”秦嬷嬷的声音在门外轻轻响起,“陈大夫来请脉了。”
沈十松开我的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请他进来。”又对我道,“你去看看你妹妹吧。”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书房。
走到院中,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我回头望去,书房窗内,沈十已端坐案前,提笔铺纸,侧影沉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脆弱与依赖,只是我的错觉。
但掌心残留的温度,和心底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光,告诉我,那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