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尘》爱吃梨的小鱼

13、脸颊

　　秋狩结束后，御驾回銮。沈十也随大队返回京城，临行前，他将别院的钥匙和一份详细的地契、以及几封盖有他私印的信函交予我。

　　“此地虽僻静，但一应供给俱全。秦嬷嬷和那几个仆役都是可靠之人，我已吩咐过，他们会听你差遣。若有急事，可持此信去城中‘墨韵斋’寻掌柜，他自会设法联络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浅青色裙袄上，“缺什么，尽管吩咐秦嬷嬷去办。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妹妹。”

　　我接过那串冰冷的钥匙和沉甸甸的信函，心知这不仅仅是一处安身之所，更是他将一部分身家性命交托于我的信任。“我明白。你……回宫后，一切小心。”

　　他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未尽的不舍，也有不容动摇的决心。然后便转身，登上那辆青篷马车，汇入浩浩荡荡的返京队伍，消失在尘土与秋光之中。

　　别院的日子，骤然安静下来。

　　小妹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她是个内向安静的孩子，经历大难，更是沉默寡言，只有望向我的时候，那双酷似阿荔的大眼睛里，才会流露出全然的依赖和一丝失而复得的怯喜。她叫“安安”，取这名字盼她平安顺遂。

　　秦嬷嬷果然周到妥帖，将我们姐妹照料得无微不至。别院里仆役不多，除了秦嬷嬷，还有一个寡言少语但手脚麻利的厨娘张嫂，一个负责洒扫采买的年轻小厮福安，以及那个曾驾车救我们的灰衣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沈七，是沈十培养的心腹，武功高强，负责别院暗处的护卫。

　　这里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桃源。院墙外是连绵的秋山，枫叶如火，院内则有几丛翠竹，一口清泉，一方小小的药圃。我每日照顾安安，跟着秦嬷嬷学做些针线女红，有时也去药圃帮着除草，或是翻看沈十书房里留下的那些山水画谱和闲散诗集。日子流水般平静，若非心中时时记挂着他的安危，几乎要让人忘了宫墙内的刀光剑影。

　　每隔几日，沈七会带回一些外面的消息。有时是沈十简短的口信，报个平安；有时是些市井传闻或是朝堂动向。我知道，陛下回宫后，果然有御史旧事重提，再次上书请陛下命沈十迁居宫内学士院，以“方便咨议，杜绝内外交通之嫌”。这一次，陛下似乎有些动摇，虽未立刻准奏，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留中不发。

　　沈十在御前的应对，据说是以“需时常出城采风写生，居于宫外更为便宜”为由婉拒，并主动提出，愿将画院部分紧要公务移往宫外别邸处理，定期入宫禀报，以示坦荡。陛下沉吟许久，最终允了。

　　这看似是沈十的让步，实则是以退为进，暂时保住了宫外这方相对自由的天地。但我也知道，经此一事，陛下对他的猜忌，只怕又深了一层。

　　转眼，安安养病已近一月，面色红润了许多，偶尔也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摆弄我给她做的简陋布偶。她依旧不怎么说话，但眼神灵动了不少。我看着她，便想起阿荔，心中那份责任之外，也渐渐生出血脉相连般的疼惜。

　　这日午后，我正教安安认院子里几种常见的草药，沈七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低声道：“姑娘，主子递了信来，说晚些时候会过来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跳。自他回京，我们只通过沈七传递过几次口信和必要的物品，并未见面。他要亲自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可知是为了何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沈七摇头：“主子未明言。只吩咐让姑娘稍作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我心中疑惑，却也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

　　傍晚时分，沈十的马车悄然驶入别院。他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些微的倦色，但眼神清明。见到我，他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确认我气色尚好，然后才转向我身旁有些怯生生拉着我衣角的安安。

　　“这是安安。”我轻声介绍，“安安，这是沈大人，是……姐姐的故人，也是我们的恩人。”

　　安安仰头看着他，小声道：“谢谢沈大人救命。”

　　沈十蹲下身，平视着安安，素来冷峻的面上露出极淡、却异常柔和的笑意：“不必谢。你姐姐为了你，很辛苦。以后要听姐姐的话，好好长大。”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可爱的动物形状糖糕。“给你。”

　　安安眼睛亮了亮，看向我。我点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声又道了次谢，然后便捧着糖糕，乖乖坐到一边的石凳上小口吃起来，但眼睛仍不时偷偷瞟向沈十。

　　沈十站起身，对我道：“去书房说话。”

　　书房里，秦嬷嬷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清淡点心。沈十挥退旁人，示意我坐下。

　　“安安恢复得不错。”他先开了口。

　　“是，多亏陈大夫和秦嬷嬷悉心照料。”我为他斟了茶，“你近来……可还顺利？”

　　“老样子。”他抿了口茶，语气平淡，但我能听出其中的一丝紧绷，“陛下虽允了我留在宫外，却加派了两人到画院，美其名曰‘协理’，实为监视。朝中关于我‘恃才傲物’、‘结交内廷’的流言，也一直未断。”

　　我心中一沉：“是因为我当时放过了那个老太监……”

　　“不全是。”他打断我，“即便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别的由头。我的出身，我的过往，本就是他们攻讦的利器。”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阿夕，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你的新身份。”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有一个想法，但需得你愿意。”

　　“你说。”

　　“我想为你安排一个‘远房表妹’的身份。”他缓缓道，“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前来投亲。我会在城西置办一处小院，安排可靠之人充作仆役。你可以带着安安住在那里，远离宫廷，也算有了个清白的出身。”
　　我怔了怔：“表妹？”

　　“对。名义上，你是我母亲娘家那边，出了五服的表亲。”沈十解释道，“我母亲娘家本就人丁稀落，多年前又遭遇变故，散落各地，无从细查。这个身份相对稳妥，不易引人深究。”

　　“可是……”我迟疑，“这样一来，我岂不是要常常与你公开往来？会不会更惹人注目？”

　　“公开往来，有时比暗中联系更安全。”沈十道，“我会择机将你‘引荐’给几位与吴老学士相熟的、品行端方的夫人，让你慢慢融入京城一些清流女眷的圈子。有这层身份和交际，日后若有人想从你这里做文章，也需多掂量几分。况且……”他顿了顿，“你难道想一辈子藏在这别院里，不见天日吗？”

　　我沉默了。他的话有道理。一味隐藏并非长久之计，有一个相对清白的身份，确实能多一层保护。而且，若能有些正常的交际，对安安的将来也有好处。

　　“那……宫里那边？”我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静嫔娘娘那边，我已通过气。”沈十道，“‘阿荔’这个宫女，会在一次‘意外’中‘病故’，记录在册。从此，宫中再无阿荔。至于欣儿和其他人，我自会设法安抚，不会让她们起疑，更不会牵连她们。”

　　病故……我心头一涩。也好，就让“阿荔”彻底消失吧。

　　“那……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你要熟悉这个‘表妹’的身世背景，一些基本的规矩礼仪也要学起来。”沈十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里面都写着。秦嬷嬷会帮你。其次，安安……她年纪小，容易说漏嘴，需要慢慢教她适应新的身份和称呼。对外，你们是亲姐妹，你叫‘沈梨’，她叫‘沈安’。”

　　沈梨，沈安……我默念着这两个名字。从此，我便要彻底告别“阿荔”和“阿夕”了吗？

　　“阿夕，”沈十似乎看出我心中的波澜，声音放柔了些，“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重要的是，我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必再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你……愿意吗？”

　　我抬起头，迎上他期待又隐含紧张的目光。我知道，这个安排必然耗费了他许多心血，也承担了巨大的风险。他在为我们，谋划一个尽可能安稳的未来。

　　“我愿意。”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快熟悉一切，照顾好安安，不给你添麻烦。”

　　沈十紧绷的神色明显一松，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不是麻烦。”他低声道，“是……归宿。”

　　这两个字，轻轻敲在我心尖上。

　　“城西的院子我已经在看，约莫半个月便能收拾妥当。”他继续道，“这段时日，你便在此处，跟着秦嬷嬷好生准备。待一切就绪，我会‘偶然’发现你们姐妹，然后‘顺理成章’地接你们过去。”

　　“嗯。”我应下，想起一事，“那……我能常常见到你吗？以‘表妹’的身份？”
　　沈十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但神色依旧淡然：“自然。表兄照顾孤苦无依的表妹，天经地义。届时，我来看你们，或是接你们过府小住，都无人能置喙。”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却听出了几分刻意强调的意味，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沈十瞥见我的笑意，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站起身：“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你好生准备，有事让沈七传话。”

　　我送他到院门口。暮色四合，晚风带着凉意。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忽然抬手，极快地、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保重。”他说完，转身便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我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苍茫暮色中，脸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才后知后觉地泛起微微的热意。

　　回到院中，安安已经吃完了糖糕，正抱着布偶，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姐姐，沈大人走了吗？”

　　“走了。”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安安喜欢沈大人吗？”

　　安安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沈大人好看，糖糕好吃。他是好人。”

　　童言稚语，却让我心头一暖。连孩子都能感觉到他的善意。

　　“安安，”我蹲下身，与她平视，“姐姐跟你说，以后呢，我们可能会有新的名字，新的家。沈大人……会是我们的表哥，我们会常常见到他。这是我们的秘密，安安能帮姐姐守住这个秘密吗？”

　　安安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安安听话，守住秘密。”

　　我搂住她小小的身子，望向京城的方向。

　　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挑战。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军奋战。

　　沈十，我们新的故事，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