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尘》爱吃梨的小鱼

11、倾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在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前。早有仆役等候，小心翼翼地将小妹抬了进去。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大夫已经候在那里，立刻开始诊视。

　　我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看着陈大夫凝神诊脉，施针，开方。沈十站在门外廊下，身影被廊柱的阴影半掩着，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急热攻心，兼之长期饥寒交迫，元气大伤。”陈大夫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好在年纪小，底子未彻底垮掉。老夫先用针稳住心脉，再以汤药徐徐图之。只是这病去如抽丝，需得精心将养一段时日，万万不能再受风寒劳累。”

　　我连连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是庆幸：“谢谢大夫！谢谢您！”

　　陈大夫开了方子，又嘱咐了煎药和护理的细节，便被仆役引去休息了。

　　我拧了湿帕子，轻轻擦拭小妹滚烫的额头和脏污的小脸。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虽然依旧昏睡，但眉间那痛苦的褶皱，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一阵脱力般的虚软，扶着床沿，慢慢滑坐到脚踏上。

　　门外的身影动了动。沈十走了进来，依旧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复杂地看着榻上的小妹，又缓缓移到我身上。

　　“她……真是你妹妹？”他问，声音很低。

　　“是这身子原主的妹妹。”我疲惫地靠着床沿，没有隐瞒，“我醒来时，便是阿荔了。她的牵挂，就是我的责任。”

　　沈十沉默了片刻。“你之前说的那些……”

　　“都是真的。”我抬起头，迎上他晦暗难明的目光，“我死过一次，在崔齐的别院外。再睁眼，就是七年后的阿荔。小十，对不起……上一世，我那样对你……”

　　他猛地别过脸去，脖颈处的线条绷得死死的，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良久，才哑声道：“那一脚……很疼。”

　　我的心狠狠一揪。

　　“但后来，我明白了。”他转回脸，眼中竟有一丝破碎的水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踩那一脚，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彻底废了，没用了，你彻底地抛弃了我，或许能捡回一条命。”

　　“对不起……”喉间发紧，声音便哽住了。

　　他一步步走近，眼中情绪翻涌，“为何要装作不认得我？”

　　泪水倏地漫满眼眶，我低下头，齿尖轻轻咬住下唇，不肯言语。

　　他声音低沉下来，又问：“怕我恨你？”未待我答，他却自顾自低喃般接了下去，“我怎会认不出你……我试过疑你、探你，转念却又觉得荒唐可笑——一个已经故去的人，怎可能再出现在我眼前？”

　　我轻轻点头。他却忽然伸手，指尖微颤着将我拢进怀里。“是，我恨你。”他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战栗，“尤其当听到你死在郊野的消息时——你就那样抛下我，背弃了我们的约定。”

　　颈侧有温热的湿意缓缓滑落。“……我骗你的。”他喉咙滚动，嗓音涩得发哑，“我怎么可能恨你……这些年，没有一日不在念着你。可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伸手紧紧回抱住他，泪水浸湿他肩头的衣料，“对不起……对不起……”

　　“我将自己锁在思念的笼中，再看不见晨起的朝阳，也望不见西沉的月。唯有埋首画纸间，才能暂且忘了你片刻。”

　　“后来，我渐渐变得冷情寡言，如一潭死水，再投不进石子激起半分涟漪。许多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或许离死不远了。”

　　他缓缓松开怀抱，自颈间勾出一条细链，坠着的玉指在灯下盈盈轻晃。“你看，你娘留给你的这枚玉指，自你赠我那日起，我便一直贴身戴着。每次握住它，便恍惚觉得……你还在我身边。”

　　我扑进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哭得不能自已：“对不起小十……你送我的那枚平安扣，教我弄丢了……”

　　他轻轻替我拭泪，温声道：“没有丢。你能回到我眼前，或许……正是那枚扣子在冥冥之中护着你。”

　　我泪眼朦胧中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便再度收紧手臂，将我牢牢按入胸膛。

　　“那现在……”我倚在他肩头，轻声试探。

　　“现在？”他略略后撤，眸色深不见底，“你既已自曝身份，无论你是阿夕，还是阿荔——从此刻起，便必须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话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此处很安全，你妹妹可安心在此养病。至于你……待秋狩结束后，我自会设法安排。”

　　他未直言要如何安排，但我明白——这已是他决意要将我护在羽翼之下，哪怕此后风波难测。

　　窗外，秋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敲在屋檐上，滴滴答答连成一片温柔的潮声。屋内药香袅袅弥漫，小妹的呼吸逐渐匀长平稳。

　　我与沈十隔着一室昏黄灯火、隔着七年离散光阴，静静相望。前世的债，今生的缘，那些误解与创痛，仿佛都在这绵长的雨夜里渐渐化开，悄然流散。

　　路仍长，暗处犹有窥伺之险。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由他亲手筑起的小小避风之地，我们不再踽踽独行。

　　雨声潺潺，如诉如泣，仿佛正在低语一段关于重逢与救赎的、尚未说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