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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西行之 ...

  •   西行之路的尽头,是昆仑。

      当平安终于望见那片接天连地的苍茫山影时,已是离家的第二个深秋。衣衫褴褛早已不足以形容她的模样,鞋履磨穿,以兽皮草草捆扎,外衫破成絮条,露出里面反复缝补的中衣,脸上手上满是风霜刮擦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经过万里山川的洗练,愈发清澈坚定,像雪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站在昆仑山脚,仰头望去。

      山门无字,只有一道石阶,自脚下蜿蜒而上,没入云端。阶石不知是何材质,非青非白,似玉似石,温润地映着天光。石阶两侧,云雾缭绕,偶尔露出峭壁上虬结的古松,或一瞥惊心动魄的冰崖。高处传来隐约鹤唳,清越如金石。

      这就是仙人居所。

      平安摸了摸怀中玉佩。这两年跋涉,玉佩的青光愈发温润明亮,在她疲惫欲倒时给予支撑,在她迷失方向时微微指明。此刻,玉佩正散发着一股柔和的暖意,像在鼓励,又像在告别,接下来的路,需要她自己走。

      她解开腰间最后半块干硬的饼,就着山涧清水吃完。然后整顿行装,将破烂的外衫脱下叠好,与空瘪的水囊一起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身上只剩利落的短打,头发重新束紧,匕首插回腰间。

      深深吸了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灌满胸腔。

      她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比想象中更难攀爬。

      并非陡峭,石阶宽阔平整,坡度舒缓。但每向上一步,身体就沉重一分。起初只是寻常登山之累,爬了约莫三百阶后,平安开始感觉似有无形山峦压在肩上。五百阶时,她已汗如雨下,每一步都需调动全身气力。

      这不是凡间的山。她明白了。

      她咬着牙,默念父亲教的呼吸法,一步,一步。指甲的嫣红在过度用力的紧握中,时隐时现。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安远关的槐花,二虎通红的眼睛,哪吒那道流星般的火光……这些画面推着她向上。

      不知爬了多久,日头从东移到西。云雾渐浓,湿漉漉地贴着脸颊。石阶依旧望不到尽头,隐没在云海之上。

      终于,在暮色四合、她几乎全靠意志力挪动双腿时,眼前忽然开阔,石阶尽头,是一片不大的平台。平台边缘即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滚。平台正中,立着一座古朴的山门,无匾无联,只有两根浑然天成的石柱。

      平安踉跄踏上平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她用手撑住地面,大口喘气,汗水滴在石板上,很快被山风吹干。

      就在她喘息稍定,想坐下调息片刻时——

      山门左侧,那座她以为是装饰的、覆满青苔与落叶的玉石人像,动了。

      先是簌簌轻响,积年的枯叶尘埃从它身上滑落。接着,玉石般温润的身体舒展开来,那是个盘坐的人形,高约九尺,通体呈翡翠般的青碧色,肌理细腻如生,却冰冷无息。它缓缓站起,动作初时滞涩,如久未上油的机括,很快便流畅自然。

      它转向平安,露出了面容。

      那是一张悲悯到近乎空洞的脸。眉眼低垂,唇角微扬,是佛寺中菩萨俯瞰众生的神情。可这悲悯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亘古的、非人的宁静。它看着平安,如同看着石阶上一粒尘埃,一片落叶。

      然后,它抬手,起式。

      是最基础的拳架起手式,平正朴实,毫无花巧。可就在它摆出这个姿势的刹那,整座平台的空气骤然凝滞!山风止息,云海不动,连光线都仿佛被吸入了那尊玉人之中。

      平安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不是杀意,是比杀意更纯粹的东西,规则。此路不通,欲过此门,先过此关。

      她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没有时间害怕。玉人的第一拳已经到了。

      快得超出了视觉。平安只来得及凭本能向侧翻滚,拳风擦着她的耳际掠过,击中身后石板。“轰”的一声闷响,石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深达三寸。

      平安滚地起身,匕首已在手。可下一拳接踵而至,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她只能格挡。

      “铛——!”

      匕首与玉拳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巨大的力量从匕首传来,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迸溅。匕首脱手飞出,落入云海。

      第三拳,击中她的胸口。

      平安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山门石柱上,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五脏六腑像移了位,眼前发黑。

      玉人收拳,退回原位,恢复盘坐姿势。脸上悲悯依旧,仿佛刚才那三拳不是出自它手。

      平台重归寂静,只有山风重新开始流动。

      平安趴在冰冷石板上,咳出几口淤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抬起头,看着那尊玉人,看着它低垂的眼睑,忽然笑了。

      是的。这就是玉鼎真人的第一个考验。

      不是问你为何而来,不是看你天赋如何,而是最直接、最残酷的叩问:你的身体,你的意志,配不配踏上这座山?

      她撑着石柱,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胸口剧痛,但她站直了。

      玉人再次睁眼,起身,起式。

      第一次,三拳落败,被踹下山崖。

      平安在坠落中抓住崖壁藤蔓,指骨几乎折断,挣扎爬回平台时,十指血肉模糊。

      第二次,撑了七招,被一掌拍落。

      她在半空扭身,以匕首刺入岩壁减速,攀爬两个时辰,重回平台。

      第三次,十五招。第四次,二十招。第五次,三十招……

      没有昼夜更替。昆仑山巅的时光仿佛凝滞,只有平台上的拳影,一次比一次绵密,一次比一次沉重。平安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天,也许一月。她只记得自己爬上来多少次,就被打下去多少次。

      但她在学习。

      最初的恐惧和慌乱过去后,一种奇异的冷静占据了心神。她开始“看”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用挨打的每一寸肌肤去感受玉人的拳路。

      玉人的招式其实并不繁复,来来去去,只有九式。起手、直拳、摆拳、劈掌、踢腿、肘击、膝撞、回身、收势。但九式组合变化,浑然天成,毫无破绽。更可怕的是,它的发力方式与凡人截然不同,那不是肌肉骨骼之力,是整座山岳、整片大地通过它身体传递出的势。

      平安开始模仿。

      第一次模仿直拳,她被打断了小臂。接骨时,她回想玉人出拳时肩、肘、腕的联动,腰胯的扭转,足底与地面的那一丝微妙接触。

      第二次模仿劈掌,她掌缘肿胀如馒头。她看着自己红肿的手,再看玉人青碧无痕的手掌,明白差距不在皮肉,在“贯通”。

      她开始调整呼吸。不再只是父亲教的军伍呼吸法,而是尝试在出拳时,让气息与动作同步,从足底涌泉升起,经腿、腰、背、肩、臂,最终从拳端透出,虽然微弱如萤火,但确确实实,有了那么一丝“贯通”的感觉。

      被击落的次数开始减少。从每天数十次,到十几次,到几次。

      她身上的伤从未痊愈过,新伤叠旧伤。但很奇怪,身体在痛苦中反而变得更强韧。肌肉记忆着每一次正确的发力,骨骼在一次次的断裂愈合中变得更加致密。甚至,在极致疲惫后打坐调息时,她隐隐感觉体内多了一股细流般的气,是玉佩常年温养的结果?还是昆仑灵气入体?

      她不知道。她只是练。

      平台上的石板,被她滴落的血染出暗红的斑痕。崖壁上,她攀爬留下的指痕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道向上的路径。

      玉人的脸,始终悲悯。仿佛在说:继续,我等你。

      不知第几千次站在玉人对面时,平安已能完整接下它一轮九式。

      她浑身是伤,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刚才格挡时又被震断了。但她站得很稳,呼吸绵长,眼神清亮如初。

      玉人起手。

      这一次,平安没有退。她踏前一步,同样起手,姿势与玉人一模一样,甚至连那悲悯空寂的神韵,都模仿了三分。

      拳来。

      平安没有格挡,而是以拳对拳。双拳相击的瞬间,她足底发力,腰身一拧,将那股磅礴的“山势”引偏三分,同时借力回身,一记肘击递向玉人肋下!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被动挨打,而是主动反击。

      玉人的动作出现了刹那凝滞,或许不是凝滞,只是它也需要“判断”这个意外。就这刹那,平安的肘击已到。

      “咚!”

      沉闷的撞击声。玉人纹丝未动,平安却被反震得踉跄后退,肘部剧痛。但她笑了。

      她碰到了。不是侥幸格挡,不是狼狈躲闪,是真正的、以攻对攻的触碰。

      从这天起,平台上的战斗变了味道。

      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而是某种古怪的“对练”。平安开始尝试拆解玉人的九式,将每一式分解、重组,融入自己从军伍搏杀术、从万里跋涉生死搏杀中悟出的野路子。

      直拳可化突刺,摆拳可化横扫,劈掌可化刀斩。她甚至开始尝试将九式连用,玉人从不同时使出两式以上,她却试着三式、四式连绵而出,虽然生涩,虽然漏洞百出,但那是属于“李平安”的拳。

      她被打落山崖的次数又多了起来。因为尝试新组合时,破绽更大。但她爬回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亮。

      有时在坠落中,在攀爬时,她会忽然福至心灵,想通某个发力关窍。于是回到平台的第一件事,不是调息,而是立刻摆出姿势,对着空气练习。

      玉人静静看着。悲悯的脸上,仿佛有极淡的、无人能察的笑意。

      最后一次被踹下山崖,是平安主动跳下去的。

      那一日,她与玉人对了整整三百招未分胜负。最后玉人一记回身踢,她本可格挡,却忽然收势,硬生生受了这一脚,借力向后飞跃,坠入云海。

      她在坠落中大笑。

      想通了。终于想通了。

      玉人九式,不是九个动作,是九种“势”。起手为“蓄”,直拳为“破”,摆拳为“荡”,劈掌为“分”,踢腿为“远”,肘击为“近”,膝撞为“升”,回身为“转”,收势为“归”。九势循环,如天地呼吸。

      而她的路,不在模仿这呼吸,在于成为这呼吸本身。

      她攀回平台时,身上带着云海的湿气,眼中却燃着火焰。

      玉人起身,起式。悲悯依旧。

      平安也起式。但她的起式,与玉人不同了,少了一分空寂,多了一分生机;少了一分规则,多了一分自在。

      拳来。

      平安没有对拳,也没有格挡。她侧身,手掌如莲叶舒展,轻轻搭在玉人腕部,一引。玉人磅礴的拳势竟被带偏,砸在空处。石板炸裂。

      玉人变招,劈掌如斧。

      平安不退反进,矮身,肩背如弓,撞入玉人怀中。不是硬撞,是“贴”。贴上的瞬间,她全身筋骨齐鸣,将那积蓄了两年的、跋涉万里的、坠崖三千次的、目睹生死别离的所有力量与意志,化作一股柔韧至极的“震”。

      不是刚猛的对轰,是内蕴的勃发。

      “嗡——!”

      玉人翡翠般的身体,第一次,剧烈震颤起来。它后退半步,足下石板寸寸龟裂。

      平安没有停。她顺着那后退之势,踏前,出掌。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毫无烟火气。掌缘那抹嫣红,在昆仑天光下,红得像要燃烧起来。

      掌按在玉人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以掌心为中心,细密的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瞬间布满玉人全身。裂纹中,透出温润的碧光。

      玉人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掌印,又抬头,看向平安。

      那张悲悯了千万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表情变化,它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悲悯,不是空寂,而是欣慰、赞许,甚至……解脱。

      接着,它的头颅,“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不是炸裂,是如莲花绽放般,片片剥落。翡翠碎片在空中飞舞,折射出万千道璀璨光华,将整个平台映照得如同仙境。

      碎片尚未落地,已化作点点碧色光尘,随风飘散,融入昆仑的云雾山岚之中。

      平台重归寂静。

      平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山门左侧。那里只剩下一圈石板上的裂纹,证明玉人曾存在过。她缓缓收回手掌,指尖的嫣红,在碧色光尘映照下,显得愈发鲜艳欲滴。

      她赢了。

      不,不是赢。是通过了。

      山门之后,云雾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清幽的石径,通往更深的山林。

      一个声音,从石径深处传来,温润平和,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

      “善。”

      “三千石阶问尔心,翡翠玉人试尔骨。”

      “既已碎玉见真颜,可入此门,闻吾道矣。”

      云雾之中,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而来。

      正是当年安远关巷中,赠玉指路的——

      玉鼎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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