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和哪吒共生了》羊扬痒样羊

6、第 6 章 离了安

　　离了安远关的第七夜，平安踏入了一片陌生的黑松林。

　　林深如墨，月光几乎透不进来。白日里远远望见这片林子时她便觉不安，但西行的地图显示，这是绕过断魂崖的唯一通路。玉鼎真人留下的玉佩在怀中散发温润青光，勉强照亮身前三尺之地，这光凡人看不见，却能驱散寻常邪祟，两日来靠它避过了好几处沼泽瘴气。

　　但这一次，青光微微躁动起来。

　　平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声穿过松针的尖啸里，夹杂着一种极轻的、有节奏的“扑簌”声，像巨大的翅膀在缓慢扇动。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匕，匕身掺了星纹铁，对妖物有额外的杀伤力。指尖的嫣红在昏暗青光映照下，像两滴将凝未凝的血。

　　“扑簌”声停了。

　　死寂。

　　下一秒，破空声从头顶袭来！

　　平安几乎凭本能向前扑倒，翻滚。一道黑影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嗤啦”一声，背上包袱被利爪撕开一道口子，干粮散落一地。她翻身半跪，抬头望去——

　　松枝间隙透下的惨淡月光里，悬着一只大得惊人的鸟。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羽毛是污浊的灰褐色，唯有颈间一圈赤红，像勒着一道血环。鸟首竟有几分人面特征，眼窝深陷，瞳孔是浑浊的黄色。

　　人面枭。陈先生讲过的北境凶妖之一，擅夜袭，喜食孩童心肝。

　　平安心跳如擂鼓，但手很稳。她缓缓起身，与那妖鸟对峙。林密，它无法全力俯冲，这是机会。

　　人面枭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并不急着进攻，只是缓缓盘旋，浑浊黄瞳里闪着戏谑的光。它在消耗猎物的勇气。

　　果然，片刻后，它双翼一振，并非扑击，而是数十片羽毛脱体激射，边缘锋利如刀，罩向平安！

　　平安矮身翻滚，躲到一棵巨松后。“笃笃笃！”羽刃深深钉入树干。还未喘口气，第二波、第三波接连而至！她凭借娇小身形在林间腾挪，匕首格开无法避开的羽刃，火星四溅。但妖鸟居高临下，攻击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行。平安咬牙，看准妖鸟一次振翼后略显停滞的瞬间，猛地将匕首全力掷出！星纹铁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妖鸟左翼根部。

　　妖鸟厉啸一声，竟在半空硬生生扭转身形，匕首擦着翅尖飞过。它被激怒了，双翼一收，如陨石般直冲下来，利爪直掏平安心口！

　　平安疾退，脚下一绊，是裸露的树根。身体失衡向后倒去，她竭尽全力侧身，利爪擦着左肋划过，衣破皮开。就着跌倒之势，她抓起地上一截枯枝，灌注全力向上捅刺！

　　“噗！”

　　枯枝竟真刺入了妖鸟腹侧，入肉不深，却让它痛嘶一声，攻势稍缓。平安趁机向后急滚，拉开距离，喘息着半跪起身。左肋伤口血流不止，体力正飞速流逝。

　　妖鸟拔出枯枝，黄瞳里只剩冰冷杀意。它再次升高，双翼连续猛振！

　　这一次，它翼下赤红羽毛根根倒竖，竟在妖力催动下离体，化作数十支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羽箭，拖着诡异黑烟，暴雨般倾泻而下！范围覆盖了平安周围数丈之地。

　　平安瞳孔骤缩，向侧前方最粗的松树扑去。羽箭接连钉入身后地面，黑火不灭，滋滋灼烧着泥土。

　　“咻——！”一支角度刁钻的羽箭穿透枝桠缝隙，直取她小腿！

　　平安竭力扭身，箭矢仍划过小腿外侧，带走一片皮肉。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鲜血迅速染红裤脚。箭上黑火如附骨之疽，沿着伤口向深处钻去，带来灼烧与腐蚀的双重痛苦。

　　妖鸟发出得意尖啸，收敛双翼俯冲，尖喙直指平安咽喉。

　　平安握紧拳，挣扎着要站起。要死在这里了吗？安远关的槐花，娘亲的怀抱，爹爹沉默的背影……

　　不。

　　她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就在尖喙即将触到平安咽喉的刹那——

　　东北方天际，火光骤亮！

　　那光初时只是一点赤星，下一刻便膨胀为撕裂夜幕的流星，拖曳着长长的、炽白中透着金红的尾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空而来！所过之处，云气蒸腾，夜空亮如白昼！

　　人面枭察觉恐怖，尖啸着想要转向，却已来不及。

　　“孽畜！安敢伤人！”

　　清亮的童音，带着凛然神威，响彻山林。

　　流星已至近前，显出身形，竟是个脚踏一对燃烧风火轮、身绕混天绫、颈戴乾坤圈、手持火尖枪的孩童！

　　那孩子看起来与平安年岁相仿，约莫七八岁，却生得惊艳绝伦。面如傅粉，白似羊脂美玉，隐隐透出宝光，唇若涂朱，不点而艳，抿起时自带三分骄矜。眼运精光，黑白分明，顾盼间神采飞扬，如寒星映水，眉聚风云，斜飞入鬓，不画而黛，英气逼人。头梳双髻，以红绸束之，更添灵动。一袭赤绫如火云环身飘舞，映得他肤光胜雪，神姿高彻。

　　他周身并无成年仙人的沉稳厚重，反倒洋溢着一种蓬勃炽烈、近乎嚣张的生命力，那是独属于顶尖天赋孩童的自信光芒，是未经世事磋磨的纯粹神采。脚踏风火轮凌空而立时，宛如一枚小小太阳坠落人间，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正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第三子、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座下弟子——哪吒！

　　他凤目含煞，手中火尖枪朝前一递，枪尖“轰”地迸发出璀璨的金红色火焰，那并非凡火，而是太乙真人传授、他已初步掌握的三昧真火雏形！火焰化作一条娇健火龙，咆哮着直扑人面枭！

　　妖鸟拼命鼓荡妖力，灰羽上腾起黑气试图抵挡。然而三昧真火乃至阳至纯之神火雏形，岂是阴邪妖力能挡？火龙触之即燃，瞬间将妖鸟吞没！

　　短短两三个呼吸，人面枭便在空中烧成一团火球，化作漫天飞灰。

　　哪吒这才收了火势，脚下风火轮焰光稍敛，缓缓降下。混天绫自行缩回臂间，乾坤圈在颈项微微转动。他周身的炽烈光芒稍稍收敛，但那种与生俱来的、灼灼耀眼的神采，却丝毫未减。

　　他落在平安身前丈许处，微微偏头，打量着这个跌坐在地、浑身是伤、却依然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女孩。

　　四目相对。

　　刹那间，两人心中同时一震。

　　平安看着哪吒，只觉得这少年好看得惊人，比她见过的一切画中仙童都要耀眼。但更奇怪的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不是面容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源自遥远记忆深处的悸动。他眉心那点若隐若现的红，他持枪时那挺拔如松的身姿，甚至他周身那股灼热蓬勃的气息，都让她心跳莫名加速，指尖那抹嫣红毫无征兆地发起烫来。

　　而哪吒，在看清平安面容的瞬间，心中也是一阵莫名恍惚。这女孩苍白染血的脸，清澈却坚韧的眼睛，明明从未见过，却让他觉得……不该让她受伤。更奇怪的是，他天生对火焰的精妙控制力，竟在此刻微微波动，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泛起难以言喻的涟漪。颈间的乾坤圈，也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

　　林间一时寂静，只有黑火熄灭的余烬偶尔爆出轻响。

　　哪吒先回过神，皱了皱挺秀的鼻子，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冲淡了些许他周身法宝带来的威严感。他目光落在平安流血的小腿上，看到了那缕顽强侵蚀的黑火余烬。他迈步上前，脚步轻盈，风火轮在离地三寸处静静悬浮。

　　“别动。”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质脆，语气却有种理所当然的骄矜，那是被师长宠爱、天赋卓绝的孩子特有的语调。

　　蹲下身，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嗤”地腾起一缕极细的金红色火苗。他将火苗靠近平安腿上的伤口。

　　平安本能地肌肉一紧，却没有退缩，只是静静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极黑，映着那缕跳动的火苗和哪吒专注的侧脸。

　　金红色火焰触及黑火余烬，如沸汤泼雪，滋滋声中，黑气迅速消散，伤口处那种阴寒腐蚀的痛苦也随之减轻。哪吒指尖轻划，火焰精准地焚尽所有残余妖力，却不伤她皮肉分毫。他对火焰的控制，精妙得不像个孩童。

　　处理完腿伤，他又看向平安左肋的抓伤和身上其他擦伤，眉头拧起一个小小的结：“你一个人？在这黑松林？”

　　平安点点头，声音因疼痛和脱力而沙哑：“多谢……相救。我叫李平安，自安远关来，欲往西去。”她顿了顿，看着哪吒一身惊人法宝和方才的神威，“你是……仙童吗？”

　　哪吒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下巴微微扬起：“我乃陈塘关李靖第三子，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座下弟子，哪吒。”他报完名号，又忍不住补充，语气带着孩童的炫耀，“师父说我是灵珠子转世，天生就有神通！这些法宝，都是师父赐我的！”

　　“灵珠子……”平安轻声重复，不知为何，心中那抹奇异的感觉更浓了。她看着哪吒骄傲发亮的脸，认真道：“你很厉害。刚才的火，一下子就把妖怪烧没了。”

　　哪吒被她直白的夸奖弄得耳根微红，别过脸去，却掩不住上翘的嘴角：“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该做的。”他目光扫过她简单的行囊，“你说往西去？西边万里荒蛮，多的是比这人面枭更凶的妖怪。你一个人，去送死吗？”

　　平安抿了抿唇，从怀中取出那枚莲花玉佩。玉佩在她掌心散发出柔和的青光，与哪吒周身隐隐流动的灵光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微妙的呼应。

　　“有一位名唤玉鼎真人的仙人，让我去昆仑找他。”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要去学本事，学成了，回家乡保护更多的人。再不让妖怪……伤害我在意的人。”

　　哪吒怔住了。

　　他看着那枚玉佩，虽然不识得具体来历，却能感应到其中纯正浑厚的仙灵之气，知道女孩所言非虚。再看向她那双眼睛，那里面的光芒，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烫。

　　那是一种认定了道路便绝不回头的执拗，是一种明知艰险仍要奔赴的勇气。奇怪，这眼神……他明明该觉得这凡人女孩不自量力，可心底却有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或许是因为，他自己骨子里，也是这般不服输、不认命的性子。

　　“昆仑……”哪吒嘀咕了一声，抓了抓头上的发髻，“倒是听师父提过，玉鼎师伯的道场是在昆仑山玉泉洞。远得很呢。”他瞥了眼平安腿上的伤，“你这样，走不到。”

　　平安尝试站起，腿一软。

　　一道赤绫如灵蛇般窜出，轻轻托住了她。混天绫柔软却坚韧，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温暖气息，将她稳稳扶住。

　　“麻烦。”哪吒撇撇嘴，却伸手从腰间一个小巧的锦囊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散发清香的丹药，“喏，师父炼的‘培元丹’，治你这点皮肉伤和元气损耗，够了。”

　　平安接过丹药，入手温润。她看向哪吒，认真道：“救命之恩，赠药之德，平安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谁要你报答。”哪吒扭开头，声音却没那么骄矜了，“赶紧吃了，运功化开药力。我……我今夜正好在此练习御火之术，顺路看着你。等你能走了，自己赶路。”

　　平安不再多言，服下丹药。丹药入腹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流遍四肢百骸，腿上的剧痛飞快消退，伤口传来麻痒愈合之感。她依言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哪吒就抱着火尖枪，靠在一旁的松树上，看似随意地望向四周。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个相隔不远的孩子身上。

　　一个周身火光微蕴，如初升朝阳，炽热明亮；一个怀抱青光温润，似月下净莲，沉静坚韧。夜风穿过林隙，拂动两人的衣发。

　　哪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女孩安静调息的侧脸上。她指尖那抹嫣红，在月光下，红得惊心。

　　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个念头毫无由来地钻进脑海。哪吒甩甩头，觉得自己肯定是练功太累，胡思乱想。他可是灵珠子转世，陈塘关的小霸王，怎么会觉得一个初次见面的凡人女孩眼熟？

　　可心底那份莫名的在意，却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风火轮上的火焰也跟着晃了晃。

　　而闭目调息的平安，在药力流转的温暖中，仿佛又看到了梦里那条通往云雾深处的石阶。只是这一次，石阶旁似乎多了些跃动的、温暖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静静地陪伴着。

　　许久，平安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腿伤已愈合大半，行动无碍。她看向哪吒。

　　哪吒立刻移开视线，装作在看星星：“能走了？”

　　“嗯。”平安站起身，行礼，“多谢哪吒……师兄。”她想了想，用了这个称呼。

　　哪吒听到“师兄”二字，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板起脸：“既然能走，就赶紧上路吧。往西三十里出了这黑松林，有个小村落，可在那里歇脚。”他顿了顿，语气有点别扭，“路上……自己小心。别再傻乎乎地被妖怪盯上了。”

　　“我会小心的。”平安背好行囊，最后看了一眼哪吒。月光下，这救她的仙童依旧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但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却深深印在了心底。

　　她转身，向西而行。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哪吒师兄，我们还会再见吗？”

　　哪吒正望着她的背影出神，闻言一愣，随即扬起下巴，哼道：“天地这么大，谁知道！快走吧！”

　　平安笑了笑，这次真的转身，步入了漆黑的林道深处。

　　哪吒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瘦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木之后。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狼嚎。他握了握火尖枪，忽然觉得今晚的修炼，有点没意思。

　　颈间的乾坤圈，又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用三昧真火为那女孩疗伤时，触碰到的体温，似乎还残留着一点。

　　“李平安……”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踩了踩风火轮，“哼，关我什么事。”

　　火光一闪，他冲入夜空，继续他的修炼去了。只是今夜，他破天荒地有点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