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和哪吒共生了》羊扬痒样羊

8、第 8 章

　　碧色光尘缓缓沉降，融入昆仑的云雾山岚，仿佛那尊翡翠玉人从未存在过。

　　平安站在原地，衣衫褴褛，满身血污与尘灰，左臂还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那是最后一战中被震断的。可她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如洗，望向石径深处。

　　云雾分处，那人缓步走来。

　　依旧是记忆中的青衫布履，三缕长须，面容清矍如古松。但比起两年前安远关巷中那惊鸿一瞥、神光内敛的模样，此刻在昆仑山门内、在他自己的道场中现身的玉鼎真人，周身少了几分刻意的收敛，多了一种与天地同呼吸的自然气度。

　　他踏在石径上的脚步极轻，衣袂却纹丝不动，非是没有风，而是风至他身前三尺，便自然驯服、绕行。他的目光落在平安身上，温润平和，无悲无喜，却又仿佛洞彻了她这两年来的一切：万里跋涉的霜雪，黑松林中的死战，还有方才那碎玉的最后一掌。

　　他走到平安面前三尺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是师长对晚辈的审视，也是仙人对凡骨的度量。

　　“李平安。”他开口，声音与当年一般无二，温润如玉石相击，却在昆仑的静谧中多了几分缥缈回响。

　　平安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臂剧痛，后退一步，撩起破烂的衣摆，端端正正跪下，伏地叩首。

　　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时，她闻到了石板上自己新旧血迹混合的微腥，也闻到了玉鼎真人身上传来的、极淡的莲花清香，不是凡间莲花，更清冽，更悠远，似存于云巅雪线之上。

　　“弟子李平安，”她的声音因长久嘶喊与缺水而沙哑，却字字清晰，“拜见玉鼎仙师。蒙仙师当年赐玉指引，历经两载，终至昆仑。恳请仙师……收弟子入门。”

　　她没有说一路艰辛，没有说试炼残酷，只是陈述“到了”，然后提出请求。

　　玉鼎真人静默地看着她伏地的身影，目光扫过她褴褛衣衫下遍布新旧伤痕的脊背，扫过她因用力叩首而微微颤抖的肩胛，最后，落在她露出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似是幼时烧伤，形状竟隐约像半片莲瓣。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可知，那翡翠玉人，在此守了多久？”

　　平安伏地未起：“弟子不知。”

　　“自贫道立下此门规，它便在此。”玉鼎真人的声音平静如深潭，“一千二百年间，登此天梯者，凡三百七十九人。能至平台者，一百零三人。能与玉人对招者，二十九人。能碎玉者……”

　　他顿了顿。

　　“唯你一人。”

　　平安身体微微一震。

　　“而这一千二百年间，”玉鼎真人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时光，“登梯者，有王侯将相，有修道散仙，有妖族俊杰，甚至有天庭谪吏。他们或为长生，或为神通，或为避祸，或为雪耻。唯独你——”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平安身上。

　　“为一地之安，为凡人之愿，为一己‘守护’之念，以九岁凡骨，行万里险途，碎千年玉人。”

　　“李平安，”他唤她的名字，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你可知，你所求之道，与你所付之代价，或许永不相称？仙道茫茫，长生枯寂，神通亦是樊笼。即便学成归来，你所护之人，终究百年尘土。而你，或许将独对千年风雪。”

　　这是叩问，亦是点破。仙凡之别，光阴之刃，是求道者必须直面的第一重绝望。

　　平安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污迹血痕，额上还沾着石板的尘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定：

　　“仙师，平安不懂大道，也不求长生。”

　　“平安只知道，两年前的那个秋天，在安远关的巷子里，我看着阿婆和两个孩子在我身后发抖，看着妖怪的爪子抓过来，而我除了拼命，什么都做不了。”

　　“我还知道，在我离开的那天清晨，二虎跪在他娘的棺材前，眼睛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他问我：‘平安，你还会保护我们吗？’”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声音有些发颤，却更用力地咬字：

　　“我答应了。”

　　“我答应了他，答应了阿婆，答应了关里每一个看着我长大、给过我一块饼、一碗水、一个笑容的人。也答应了我爹爹，我娘亲，答应了我自己。”

　　她抬起完好的右手，摊开掌心。那抹与生俱来的嫣红，在昆仑的天光下，依旧鲜艳夺目。

　　“仙师问我知不知道代价。”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看着某种宿命，“我知道。我知道人都会老，都会死。我知道我可能学了很久很久，回去时，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可是，”她重新抬起头，望向玉鼎真人，眼中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只要我回去时，安远关还在，关里的人还能在早晨打开门，闻见炊烟，听见孩童的笑声，哪怕那些孩童，已不是我认识的孩童，那我的‘守护’，就没有落空。”

　　“我护的不是某个人，是‘活着’本身。是茶摊还能摆，是槐花还能开，是孩子还能在空地上玩‘攻城’，是祭典的香火里，求的是平安康健，而不是别被妖怪吃掉。”

　　“这或许很傻，很微不足道。”平安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孩童的天真，也有远超年龄的了悟，“但这就是平安全部想做的事。仙师当年问我，愿不愿寻仙问道，学本事守护苍生。我的答案，和两年前一样。”

　　“求仙师，教我。”

　　她再次伏地，额头重重叩在石板上。

　　这一次，没有声音。因为她叩首的力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

　　玉鼎真人袖袍微拂，一股无形气劲将平安扶起。他看着这个满身狼狈却眼神灼灼的女孩，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真正的笑意。

　　不是悲悯，是认可。

　　“善。”他道，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你碎玉时所用掌法，糅合军伍搏杀之厉、跋涉求生之韧、观玉人九式之悟，更有一丝……你本源的灵韵。”玉鼎真人的目光扫过她的指尖，“且为这一掌，取个名吧。”

　　平安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缘还残留着击碎玉人时的微麻感，指尖嫣红依旧。她想起掌出时心中那片澄明，想起玉人碎裂时如莲花绽放的碧光。

　　“就叫……‘破玉莲’吧。”她轻声道。

　　“破玉莲。”玉鼎真人重复一遍，点了点头，“名虽直白，意却契合。刚柔并济，破而后立，有莲之净，有玉之坚。”

　　他转身，面向山门内云雾缭绕的石径：“随我来。”

　　平安心中一震，强忍激动，恭敬应道：“是。”

　　她迈步跟上，左臂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玉鼎真人并未回头，只袍袖向后微微一拂。

　　一道温润柔和的青光笼罩了平安。青光所过之处，左臂断裂的骨骼自动复位接续，皮肉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体内耗尽的力气如春泉般缓缓滋生。甚至连褴褛的衣衫，都被青光拂过，尘土血污尽去，虽未变新，却洁净齐整。

　　这不是法术，是道韵的滋养。

　　平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连昆仑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都带着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她快步跟上玉鼎真人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石径。两侧云雾随着他们的前进自然分开，露出真实的昆仑山景：奇峰罗列，飞瀑流泉，古松挂壁，仙鹤翔集。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呼吸间便觉神清气爽。

　　走了一段，玉鼎真人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你怀中那枚玉佩，可还在？”

　　平安连忙取出玉佩，双手奉上：“一直随身带着。”

　　玉佩在她掌心，散发着柔和的青光，比两年前明亮了许多，其中那丝游动的灵光也活跃了不少。

　　玉鼎真人并未接过，只瞥了一眼：“可知它是何物？”

　　平安摇头：“只知是仙师信物，能指引方向，护持心神。”

　　“此玉名‘青莲心印’。”玉鼎真人淡淡道，“乃贫道采昆仑雪巅初生青莲之灵韵，混以一丝先天清气炼制而成。它认主，亦养主。这两年来，它不仅在护你，更在默默温养你的根骨神魂，否则，以你凡胎，纵有毅力，也难抵翡翠玉人一拳。”

　　平安恍然大悟，摩挲着温润的玉佩，心中涌起感激。

　　“它如今与你气息相连，已是半件本命之物。”玉鼎真人继续前行，“好生温养，将来或有大用。”

　　“是。”平安郑重将玉佩收回怀中贴身放好。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道清澈见底的山涧，涧上无桥，只有几块天然的石墩错落分布。玉鼎真人脚步未停，踏石而过，如履平地。

　　平安看着湍急的涧水，略一犹豫，便也踏上石墩。她身体轻盈，平衡极佳，很快追上。

　　过了山涧，玉鼎真人忽然又问：“黑松林中救你之人，你可还记得？”

　　平安心头一跳，眼前仿佛又闪过那道流星般的火光，那张惊艳绝伦、骄傲飞扬的脸。

　　“记得。是哪吒师兄。”她答道，顿了顿，忍不住问，“仙师认识哪吒师兄？”

　　“岂止认识。”玉鼎真人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他是贫道师弟太乙的爱徒，灵珠子转世，天生的仙胎。你们倒是……有缘。”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自言自语。

　　平安却听清了，心中那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动。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玉鼎真人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他停下脚步，望向山涧对岸一片掩映在古松翠竹间的朴素院落。

　　“到了。”

　　那院落只有三五间竹舍，一圈篱笆，院中一棵老梅，树下石桌石凳。简朴得不像仙人居所，倒像山野隐士的草庐。

　　“此为‘静庐’，你日后修行起居之处。”玉鼎真人推开篱笆门，“昆仑规矩不多，只三条：一、不得擅自离山；二、每日晨昏，需至‘听涛崖’静坐一个时辰；三、修行疑难，可来‘明道堂’寻我。每月朔望，我会考校你功课。”

　　平安认真记下：“弟子谨记。”

　　玉鼎真人走到老梅树下，拂去石凳上的落叶，坐下，示意平安也坐。

　　平安恭敬坐下，腰背挺直。

　　“你既碎玉入门，便是我玉泉洞金霞一脉的记名弟子。”玉鼎真人看着她，“但我玉鼎收徒，首重心性，次重根骨，最末才是机缘。你心性已过第一关，根骨有待雕琢。今日起，我传你本门根本之法——”

　　他伸出一指，指尖清光凝聚，轻轻点向平安眉心。

　　平安本能地闭上眼。

　　一点冰凉印入眉心，随即化为浩瀚信息洪流，却不是粗暴的灌输，而是如春雨润物，悄然融入她的意识。那是一篇功法，名曰《青莲净世诀》，文字古朴，意蕴深远，讲述如何引天地灵气，淬炼己身，观想青莲，明心见性。

　　同时传入的，还有一套呼吸导引之术，一套基础拳掌架式，看似简单，却与翡翠玉人的九式隐隐呼应，更为系统精深。

　　传法完毕，玉鼎真人收回手指。

　　平安睁开眼，眸中似有清光流转，旋即隐没。她起身，再次郑重下拜：“谢师父传法。”

　　这一声“师父”，她叫得自然而然。

　　玉鼎真人受了这一礼，方才虚扶：“起来吧。功法已授，能悟多少，看你自己。竹舍内有净室，有丹房，有书房。衣食自取，院后有灵田，种有‘玉髓米’，每日进食，可强壮气血。山涧之水，乃灵泉，可涤体净心。”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修仙之路，寂寞清苦。你年岁尚小，若有思乡之情，畏惧之心，皆是常情。但需记住：道心如莲，出淤泥而不染；毅志似玉，经琢磨乃成器。”

　　“弟子铭记。”平安深深一礼。

　　玉鼎真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飘然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舍后的云雾小径中。

　　平安独自站在老梅树下，环顾这简朴的院落，听着山涧潺潺，感受着怀中玉佩与眉心功法的温热。

　　她知道，漫长的修行，正式开始了。

　　而万里之外的安远关，昆仑山脚下的黑松林，以及那个如火焰般耀眼的少年，都成了她道心上，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印记。

　　山风拂过，老梅树枝叶轻摇。

　　平安走到院中，对着家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然后转身，推开竹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