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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又 ...

  •   又是一日黄昏,他们找到了一处被风蚀成巨大蘑菇形状的岩棚。

      岩棚下方凹陷,地面平整,积着一层干燥的细沙,比直接躺在粗粝的沙石上好得多。背风的一面,裂缝里钻出几丛肉质肥厚的植物。

      宋清和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割下那些肉质叶片,挤出里面略带咸涩的汁液,滴进空水壶里。

      他递给温折微。

      温折微接过,细嚼慢咽般喝了一口。她靠坐在岩壁凹陷最里面,看着棚外逐渐被暮色染成紫灰色的沙漠。

      疲惫和饥饿让她的脑子有些昏沉,感官却变得异常敏感。

      “宋清和,”她说,眼睛望着棚外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云霞,“你说……要是能在这里有一个房子,该多好。”

      宋清和正在用石片刮掉手上沾着的植物汁液,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侧头看她。

      “必须要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大。”温折微继续说着,嘴角微微弯起,“墙要很厚,能挡住风和沙……我想种点什么。就种这种,”她指了指那几丛被割去叶片的植物,“这种一点都不好看的玩意儿。当然,遇到更合适的,我一定会不计代价放弃它,这其中能有什么代价呢?”

      “再养点小东西……不一定是宠物,或许只是一窝沙鼠,看着它们跑来跑去,偷吃我种的叶子,我心情好,就施舍它们一点,我心情不好,就让它们为我卖命。”

      “我的方法很多,都可以排列组合了。”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房子里要有壁炉,冬天烧枯死的荆棘,噼啪作响。要有储存干净水的缸,永远满满的。要有书架,晚上,就着炉火的光看。”

      “还要有一对情侣,不是那种相亲相爱的,那太假了。要有坏人,偷偷摸摸,总想顺走我的水;也要有好人,傻乎乎的,自己饿着还会分半块饼给孩子。当然……”

      她睫毛颤了颤,“还要有一个……嗯,极其放荡的男人。他最好长得不错,有点本事,但心思不正,总用那种黏糊糊的眼神看我,说些下流话,半夜说不定还想撬我的门。”

      “我嫌他恶心下作,当然不会分出一点温情,可他却要掏空心思来讨好我。”

      她说完,自己先轻轻笑了起来,“很奇怪吧?但我就是觉得……这样的地方,才像活着。”

      “我们并没有离开现实世界,我们只是走到一个更温暖的现实里去,我会相信这是很有秩序的一件事。”

      她和自己塑造出来的人设完全不同,太过得意忘形,也许是这时候的光线很模糊,她认为宋清和就应该像一个盲人一样看不清。

      好累,好绝望,如果能撑过去就最好不过,如果不可以,那她就离开宋清和。她早应该想通的,像她这样的人凭什么要这样活下去。

      她应该更早下手,杀死他,放过他,这绝对不应该算是一个坏人吧?

      “你觉得呢?”她问,“我是不是想象力太有限了?”

      宋清和安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

      “还好。”他说,“只是有些出乎意料。你贪婪算计,你希望成为放荡的女人,承认吧,你有的时候真的会享受和迷恋这个过程,并且希望自己能够再无恶不作一点,而不需要被任何自命清高的人谴责。你只是故作坚韧,我了解你的需求,我是一个不能够满足你无情的男人,但我却能做一朵你需要的解语花。”

      “我甘愿如此,微微,你知道吗?是你先说会永远保护我一辈的子。”

      “我的一辈子需要这些东西,可它们全是你。”

      “好失望……如果我是阿拉丁神灯,你一定会向我许出这种愿望。你为什么只是希望呢?你觉得我做不到吗,你觉得不应该是我吗,你还想做什么春秋美梦呢?我就在这里。”

      温折微愣了一下,很久,像根本听不明白。

      “房子,院子,植物,沙鼠,壁炉,水缸,书,坏人,好人,放荡的男人。”宋清和一个一个复述,“都是具体的东西,具体的人。具体,就意味着可以触碰,可以建造,也可以毁掉。”

      他转过头,看向温折微。黑暗降临,岩棚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温折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如果你想,”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既非承诺也非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性,“我们可以试试。”

      温折微没问出口。

      某种温热的,麻痹性的东西,随着他这句的话,漫过她戒备的心防。尽管她知道这可能是另一层表演,她一直知道,这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婴儿,幼儿,少年,男孩,他会是老人和死人。

      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但在这个筋疲力尽、前路茫茫的夜晚,这点莫名其妙的安慰,竟比任何实实在在的食物或水,更让她感到一丝可耻的慰藉。

      这当然必须一定,只能是可耻的。

      她慢慢挪动身体,朝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那说好了。”她用气声说,“要试试。”

      *

      天上有一只金光闪闪的龙,还有一条不知死活的黄鳝与它打架,很显然,黄鳝输了,掉下来的时候才发现长度更像一条大蛇,柔软细腻,如煮透的脂肪一样化开。

      脚好冷,钻进黄油锅里面暖一暖脚吧?

      恶鬼说:“那么我愿意。”

      他们没能在岩棚过夜。

      温折微回头瞥了一眼,魂飞魄散。

      逃亡再次开始,毫无喘息。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拐过多少个沙丘,温折微晕头转向地爬起来,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十几堆篝火在场地各处燃烧,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脸,和更多瑟瑟发抖、挤在一起的人影。

      温折微和宋清和的闯入引起了些许骚动。

      场地中央,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他手里拄着一根疑似大腿骨打磨成的权杖。

      “又来了两只。”这个榆木脑袋也在不知死活地笑,为什么鬼区的每一个人,每一只鬼,每一只恶鬼都要笑,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大方。

      “正好,脑花不够分。”

      几个恶鬼立刻走进人群,粗鲁地扒拉着,揪出那些看起来年轻,眼神还未完全麻木的人,拖到场地中央的空地上。

      温折微和宋清和也被推搡着,和另外七八个人挤在了一起。

      直到这时,温折微才看到场地另一侧令人肝胆俱裂的景象,她匮乏的语言组织能力,根本没有办法把这其中十分之二形容出来。

      “他们……吃这个?”

      “他们靠这个取暖。说吃了聪明的脑花,就能看到那些人的记忆,那些好的记忆……阳光,草地,家人的脸……”他说着,自己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自我安慰罢了。鬼就是鬼。”

      人群彻底崩溃了。有人跪地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砰砰作响,哀求放过,有人歇斯底里地咒骂,骂恶鬼,骂世道,骂老天,有人呆呆地坐着,眼神涣散,口水从嘴角流下也不自知。

      还有人,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安静!”

      “游戏时间。”首领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兴味,“你们这些人里,总有些觉得自己不一样,是同伴,是团队。”他讽刺地笑了笑,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

      “刀只有一把。”首领说,“规则简单。你们自己看,哪些人像是一伙的?亲人?朋友?爱人?队友?指出来。被指认的团体,出一个人,拿起这把刀。”

      “拿起刀的人,可以做一个选择。第一,用它了结自己,干净利落,你的团体里下一个人,可以跳过这一轮挑选。第二,用它攻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随便谁,砍中就行。成功了,你的整个团体,今天都可以活下去。”

      “当然,”首领慢悠悠地补充,“如果没人愿意为团体牺牲,或者攻击失败……那么,这些团体,我们会优先享用。”

      “我和他不是一伙的!我不认识他!”一个中年男人猛地推开身边一直挨着他的年轻人,尖声叫道。

      “大哥!大哥你说句话啊!我们是一个队进来的!”另一处,有人抓住一个沉默壮汉的胳膊。

      情侣紧紧抱在一起,女孩低声啜泣,男孩脸色惨白,眼神挣扎。

      有一伙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的人,父母将孩子护在中间,父亲的手在颤抖,母亲的眼神绝望而坚定。

      也有三五个人迅速聚拢,背靠背,警惕地看着其他人,也看着地上的刀,眼神交流间满是计算和猜疑。

      温折微看向宋清和。宋清和站在她身侧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中央那把短刀,又抬眼看了一下那个首领。

      这时,首领似乎觉得气氛还不够,又用权杖指了指晦暗的夜空。众人下意识抬头。

      深紫色的天幕上,不知何时盘踞着一道蜿蜒的金色光影,细长,熠熠生辉,而在它不远处,一条体型小得多的影子正不安地扭动。

      “看,”首领说,“我们来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多么神圣,多么美丽,多么值得我们为此奉献一生。”

      黄鳝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做什么才会成功,为什么要攻击这条龙,为什么直到掉下来了,才被人发现是一条粗长肥腻的巨蛇。

      你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历史和传说,才长了一条这么会挣扎的尾巴。

      肯定有谁告诉过你,可你怎么也不会猜到,在第一天发现的时候,自己那些脂肪和骨头就不够用了。

      蛇皮不够用,尖牙也不够用,软塌塌地铺在沙上,泛着腻人的油光。

      大概是这条蛇彻底击溃了许多人最后的理智。尖叫声、哭嚎声再次响起。

      “我!我拿刀!”一个被同伴推出来的瘦弱男人连滚爬爬地扑向石板,抓起短刀。他看向首领,又看向自己的队友,那几个队友眼神躲闪。

      瘦弱男人突然嘶吼着,转身将刀刺向最近的一个恶鬼。

      那恶鬼似乎早有预料,反手一爪,就掏进了瘦弱男人的胸膛。

      男人的队友们发出惊恐的尖叫,随即被其他恶鬼拖走。

      第一轮游戏很快结束。

      有父亲颤抖着拿起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有情侣中的男孩拿起刀,看着女孩,泪流满面,在恶鬼的哄笑和催促下,被不耐烦地拖走。

      有小团体瞬间分崩离析,互相指认,争吵扭打,最后被恶鬼一并清理。

      首领似乎有些厌倦了前菜。他挥了挥手:“怎么这么慢才到决赛,该牵来几条真正饥肠辘辘的……”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顺着手下恶鬼们不自觉的视线,目光落在了场地边缘,那两个一直没被游戏波及、也几乎没怎么动弹的人身上。

      宋清和一直安静地站着,将温折微半挡在身后。

      侧过脸,又看着她。

      温折微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想挤出一个符合人设的、依赖又害怕的表情。

      她应该很讨厌像宋清和,可又想起他之前对她说的话,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早就没有什么清清白白了,她归根结底只是一个人,会流眼泪,会感到委屈、爱和感动,即使她给出只是仅此而已。

      甚至于微不可闻。

      可这的确是真的。

      就在这时,首领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骤然升起的兴趣,响了起来:

      “你们看那个男的……他在看什么?”

      这时候才发现他们是同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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