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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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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距离他们约七八米远的河道中央,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那人脚下似乎躺着什么,看不真切。
蹲着的身影忽然停止了咀嚼,转过头来。
温折微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宋清和胸口。
那人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拖着一截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看见……你们了……小东西…你们好啊…”
宋清和很有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然后,温折微毫无防备,踉跄着从凹陷处跨出半步,半个身子暴露在昏光下,直接对上了那个逼近的鬼。
一瞬间,温折微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几乎要尖叫,想回头抓烂宋清和的脸,或把他的□□踢扁,接着质问他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想让她死。
但她咬住了舌尖,剧痛和腥甜味让她濒临崩溃的理智拽回一丝。
试探,一定是试探。
他是在测试她的保护欲是不是真的,测试她这个小太阳的人设在生死关头会不会崩塌。如果她现在退缩、怒骂,暴露真面目,之前所有的表演就全废了。
于是,温折微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势头。她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步。
“别……别过来!”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准你们伤害他!”
那鬼停住了,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有趣。他歪着头,咧开嘴,露出沾着暗红碎屑的牙齿,一条暗紫色、肿胀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头异常肥大,舌尖分叉,像某种蜥蜴。
“保护……小情人?”鬼的声音带着黏腻的嘲弄,“真好玩……那就先玩你……”
他身后,那几个身影又从昏暗处晃了出来。三个,四个……都是之前参与游戏的鬼,他们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将温折微堵住。
他们还只是狂甩着大舌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可怕的,因为还不够饿,还有兴趣可以玩一玩。
肠子像条干瘪的皮绳,在腹中慢慢拧着,温折微比他们饿。在鬼区吃不饱的话,还不如把肠子掏出来荡秋千。
以前没能享受的,现在都享受到了。这么脆弱又有柔韧的东西,能撑得了多久?只是一次性的玩意。
大不了玩完之后再下口。
他们看血从脖颈的豁口里往外漫,不急不缓,血泊边缘触到他的靴尖,他就往后挪半寸,怕弄脏似的。
各种各样的动静填满了时间。
跑得真难看。他追得不紧,总隔着十几步,看着那背影在残垣断壁间跌撞。有一瞬,那人被绊倒了,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半天没爬起来。
他就停在不远处,从兜里摸出半块压得变形的耳朵,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抿着。他在等。
等那人回头。
后来那人真回头了,求饶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早被无数人说烂了。
没意思。
他咂咂嘴,干耳朵嚼起来实在太吵了。忽然觉得,就这么吃了,和啃那硬邦邦的树根有什么区别?都是填肚子,都没滋味。
现在没那些漂亮话了。
算了。他想。
温折微看着他把一个人抓回来。他大概是一只小鬼,不过全身的模样还是只够她看一眼。
谁会迷恋猫抓老鼠和救世主的游戏。
一方尚有文明的外衣和精致的借口,一方只剩瑕不掩瑜的欲望和扭曲的娱乐需求。
在鬼区,找到一点乐趣太难了。在这漫长而绝望的下坡路上,任何能带来短暂刺激的东西——无论是他人的痛苦、恐惧,还是自相残杀的闹剧,都成了消遣。
没什么好珍贵的,想到这里,她会觉得鬼区太平等了吗?人人都可以消遣。不分高下尊卑,不需要精打细算,若是想,便也这么做了。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只要这个球体还会动,他们就一直存在。
“这妞长得还行,就是脏了点。”
“脏了洗洗呗。”另一个脸上有纵横交错疤痕的鬼嘿嘿笑道,“反正最近抓到的玩具都不经玩,这两个看着……能多撑一会儿?”
“后面那个男的,”最开始那个大舌头鬼用分叉的舌尖指了指温折微身后的阴影,“好像一直没动静?吓傻了?”
他到底在等什么?等她被撕碎?等她原形毕露?
就在几个鬼嬉笑着,准备伸手来抓温折微时,宋清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们饿吗?”
几个鬼的动作一顿,看向声音来源。
宋清和从阴影里稍微走出来一点,依旧站在温折微身后半步的位置,但足够让那些鬼看清他的脸。
“废话,”瘦排骨似的鬼啐了一口,“哪天不饿?”
“那为什么不先吃饱?”宋清和问,目光扫过他们几个,“你们看起来,分到的食物一直不多吧?最累的活是你们干,最先被推出去当鬼的也是你们。”
“那边的,”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刚才追逐声消失的河道深处,“他们吃饱了,有力气玩游戏,你们饿着肚子,陪他们玩。游戏结束了,剩下的残渣,够你们分吗?”
几句话,没什么煽动性,就是平平淡淡地摆出来。如果放在之前,这简直就是一句屁话,多么明显的挑拨离间,可宋清和还在侃侃而谈。
他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他们早就疯了,或者说,就借着这个机会去死一下吧,去勇敢一回,当一回英雄,大快朵颐,好好饱餐一顿。
怎么在这待那么久,连死的勇气都没有了?不要管付出多少,你才配站在这里和他们说话,不要管坚持下来,你有多焕然一新。
那里隐约还有胜利者的狂笑传来。
“老疤,”瘦排骨鬼嘶哑着,对脸上有疤的那个说,“上次……你只分到一口汤,对吧?”
“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分奖品……”
疤脸鬼和眼眶溃烂的鬼同时动了,跟着冲了过去。只有那个大舌头犹豫了一瞬,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温折微,又看了看同伴冲去的方向,最终也嘶叫着追了上去。
温折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温折微听着那些声音,胃里一阵阵抽搐。她应该感到庆幸,危机暂时转移了。她也确实有那么一丝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一无聊。
是的,无聊。
她想起小时候,为了在一群同样出身优渥、骄纵无聊的孩子中显得与众不同,她干过一件壮举。
她邀请了几个同学到家里,用家庭影院放映。屏幕上出现那些粗糙但极具冲击力的血腥画面时,其他孩子要么尖叫着捂眼,要么跑出去呕吐。她坐在最中间,抱着膝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拿起手边的薯片,一片一片往嘴里塞。
她面无表情地,将薯片和那股酸水一起咽下去。
她知道那些画面大多是特效和道具,知道那是电影,是隔着屏幕的安全距离。就像在动物园,你可以隔着坚固的玻璃或栏杆,对着猛兽做鬼脸、吐口水,因为你知道它过不来。
但现在,没有屏幕,没有栏杆。所有东西,随时降临到自己身上。
那种安全距离被彻底打破,与荧幕上经过加工和间离的影像,完全是两种东西。
正常人受不了,不正常的人同样受不了。墙塌的时候,水泥块砸进每个人的汤碗。
体面人发现,他们那套关于“生命”“悲剧”“运气”“恩赐”的词汇突然哑了火。没有安全距离供他们摆放表情。他们必须蹲下来,像所有人一样,伸手去捞碗里混着水泥渣的汤。
活在血泊边的人也愣住了。
这时汤已冷透。所有碗,无论原先摆在何处,此刻都映出同一张模糊的脸。没有标签,没有位置,只有最原始、最高贵,最平等的茫然。
茫然之后呢?是发现所有用以区分“正常”与“不正常”、“高”与“低”、“净”与“脏”的尺子,居然只有一把。
它现在在这里吗?好感动,得来全不费工夫。之前那些年全都白等了,早知道不去抢鸡蛋,日复一复,年复一年,慈悲为怀,放老母鸡追求自由还差不多。
……
宋清和碰了碰她的手臂。
温折微才发现自己盯着远处黑暗的方向,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转头看他。
他说:“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那么我……当然要相信你,满足你的愿望。”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温折微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一时间竟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讽刺的话。她嗓子发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应、应该的……”
就在这时,远处的撕打声、啃噬声,渐渐微弱下去。
没持续多久。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又从黑暗深处响了起来。他们没有分出胜者,只有吃的一般,吃得更饱,吃得极饱的碎片,而其他鬼也因为看到这一幕蠢蠢欲动,食欲大发,也不想再挑什么玩具。
几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昏光能及的边缘。
他们看起来并不满足,也不快乐。
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
温折微后退,她颤抖着,看向身边的宋清和,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惊恐和求助,还有被反复戏弄的愤恨。
宋清和低头,看了一眼她掐着自己手腕的手,嗯……还差好远才能融为一体。
他安慰道:“不要着急,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
最前面的几个鬼,已经近到能看清他们眼中跳动的疯狂和垂涎的唾液。
温折微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鬼,他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突然鼓胀起来。眼白迅速被血丝爬满,瞳孔放大,然后脱离了眼眶。
连着后面细细的视神经和血管,像一颗被丝线拽出的、浑浊的玻璃珠,悬停在他面前几厘米的空中。
细微的、密集的、如同熟透浆果破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皮肤下的肌肉像有了自主生命般蠕动、膨起,改变着形状。有像花苞一样朝外翻开,露出里面还在搏动的脏器,但那些脏器也迅速变形、颜色变得鲜亮。
是昆虫湿润的翅鞘,是一张张抽象可爱的“脸”。
温折微被刺激得头晕目眩,一度以为自己看到了被拍卖的巨匠级画作。身边挤了好多人,争着吵着要得到,面红耳赤,叠叠乐一样越堆越高,而它却选择了她。
用脂肪的淡黄、肌肉的暗红、筋膜的乳白,血液的深赭涂抹而成。它们凝固在那里,眼睛都要掉下来了,栩栩如生。
果然掉在她身上了。
温折微大脑一片空白,视觉和嗅觉接收到的信息太过冲击,以至于暂时无法处理。
宋清和轻轻动了动,将手腕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抽出来。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也看着自己的作品。
一点余晖落在他侧脸上,给他干净美好的面容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温折微的视线慢慢移到他脸上。她看着他澄澈的眼睛,看着他纯粹的笑容,听着他天真的问话,极致的恐惧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在她胸腔里冲撞。
但下一秒,她强行压下了所有生理和心理的不适。
她深深地、深深地绽开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