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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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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还是过去好几个星期,这些都不重要了。
夜晚的沙漠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温折微和宋清和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凹陷处停下,暂时没了力气再走。沙地白天吸饱了热量,到晚上反吐出一点温吞的暖意,聊胜于无。
宋清和收集了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根茎,堆在一起,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敲击另一块含铁的石头,试了几次,终于溅出几点火星,引燃了那堆纤维。
火苗微弱,摇曳不定,但总算有了光,有了点驱散黑暗和寒气的依凭。
温折微蜷缩在火堆边,抱着膝盖。她身上那件大衣早就脏得看不出原色,沾满沙土、血渍,还有之前从裂缝挤过时蹭上的暗绿色苔藓。头发打结,脸上一层灰扑扑的沙,嘴唇干裂起皮。
皮肤被沙砾摩擦得又红又糙,痘痘黑点都要冒出来,像是一个火龙果成精。怎么不干脆吃了算了,至少混着其他稀里糊涂的东西吃下去,可以拉一拉肚子。
脚底板更是火辣辣地疼,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用旧又没来得及清洗的抹布,散发着汗酸馊气。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宋清和。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膝盖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正看着跳跃的火苗出神。同样的几天奔波,同样的风沙侵袭,他身上那件衣服却显得……相对干净。
至少没有大片的污渍,脸上也清爽,除了那道淡粉色的愈合疤痕,皮肤在火光下甚至有种润泽感,不像她,毛孔里都嵌着沙。头发虽然也乱,但似乎没那么油腻打绺。
温折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拱。她毫不怀疑,这家伙绝对用他那诡异的异能,偷偷清理了自己。
可能让污垢老化脱落,可能让汗液蒸发加速,总之,他一定有办法维持这副“虽然落难但依然干干净净”的模样。
装货。
她越想越气,胃里空得发慌,脚底的疼一阵阵钻心。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在这里挨饿受冻,灰头土脸,而他却能保持干净?就因为他有异能?那她的精准控制有什么用?控制自己表情讨他欢心吗?
真是恨不得把他踹到粪桶里!装货装货装货装货!
一股恶意的冲动攫住了她。她不是要保持小太阳人设吗?小太阳偶尔也可以有点无伤大雅的顽皮吧?比如……玩沙子?
她脸上绽开一个有点疲惫、但努力显得活泼的笑容,伸手抓了一把脚边的沙土。
“宋清和,”她声音放轻,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一起风尘仆仆了?”
宋清和闻言,目光从火苗移向她,似乎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是温和地看着她。
温折微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扬,那把沙土就朝宋清和脸上泼了过去!
动作快,带着点小女孩恶作剧般的雀跃,细沙在火光中扬起一片金色的尘雾。
宋清和没躲,眼睛都没眨一下。沙土扑了他一脸,落在头发上,肩膀上,钻进他略显宽松的衣领。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用指尖抹了一下眼皮上的沙子。
温折微心里咯噔一下。玩脱了?他生气了?
去他的,她都没生气,他凭什么生气?
宋清和抬头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几秒钟后,他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让温折微怀疑是不是火光晃了眼。
“是有点风尘。”他也伸手,从地上抓了一小撮沙子,动作慢条斯理,然后轻轻撒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这里的沙很细,颗粒均匀,磨损性应该不强。”
温折微愣住,这反应不对。他应该皱眉,应该无奈,或者至少有点不悦。这种一本正经研究沙子的态度算什么?有毛病啊!可显摆着自己了。
行,你喜欢干净是吧?我让你干净。
她目光扫过火堆附近。除了沙子,还有一小片颜色深暗的沙地,那是之前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排泄物痕迹,早已风干,混在沙里,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更远一点,能看到一小块半埋的东西,形状不规则,可能是某种小型动物的残骸骨骼,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反正都脏,都臭,都符合这鬼地方的气质。
温折微心一横,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她“哎呀”一声,假装没坐稳,身体朝着宋清和的方向一歪,手臂不小心按在了那片颜色深暗的沙土上。
她胃里一阵翻涌,强忍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忙不迭地说,撑着那只脏手站起来,顺势就往宋清和身边凑,“我帮你拍拍沙子!”说着,那只沾了污秽的手就朝着宋清和的肩膀和后背拍去,很有准头,几下就把那些暗色的沙土蹭到了他相对干净的衣服上。
宋清和这次动了。他抬起手,似乎想挡一下,但温折微动作快,已经蹭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块明显的污渍,又看看温折微那只同样脏兮兮的手,眼神深了些。
温折微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还是那副“我真不是故意的”的懊恼表情,把自己那只脏手伸到他面前,苦着脸:“你看,我也弄脏了……好难受。”
她想看到什么?看到他终于破功,露出嫌恶的表情?看到他忍无可忍,用异能清理自己,从而证实她的猜测?
宋清和看了她的手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温折微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她那只脏手腕,移向火堆上方一点的空处,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一个扁平的水壶,里面大概只剩几口水的量。
他拔掉塞子,将最后那点珍贵的水,缓缓倒在温折微脏污的掌心。
水很凉,冲淡了污渍,混成黑褐色的泥水,宋清和倒得很仔细,确保水流过她每一根手指和掌心纹路。
水流完了。宋清和松开她的手腕,随手将空水壶放在一边,然后抬眼看着她。
“还难受吗?”他问。
温折微哑口无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这人又笨又好骗,跟智障一般无二,她跟这种人生什么脾气?简直拉低档次,就像旱厕和浴缸非要相提并论,完全不是一个道理。
她低头,闷闷地说:“不……不难受了。”
“是吗?”宋清和重新看向火堆。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漫无目的地走。温折微继续着她的表演。
宋清和大多时候都很配合。他接受她的发现,接过像干牛粪一样的食物,道谢,慢慢吃完。
温折微努力描述末世前见过的花园,各种珍稀花卉的名字信手拈来,试图营造一点美好回忆的氛围。宋清和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轻轻问:“你最喜欢哪种?”
温折微卡壳了。她哪有什么真正喜欢的,不过是看价格和稀有度。她胡乱说了个“蓝色鸢尾”。
宋清和点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们路过一片怪石区,他在一块风化岩石的缝隙里,指给她看一丛紧贴着石头生长的,肉质肥厚且长满瘤状突起的植物。
“这个,”他语气平静,“颜色有点接近你喜欢的鸢尾,不过形态更特别,要摘下来看看吗?”
温折微看着那丛让人生理不适的植物,胃里一阵抽搐,还得强颜欢笑:“……不用了,让它长在那里吧,也挺好的。”
“哦,是吗?”
是吗你个头啊!温折微软软糯糯道:“清和,让它自由生长不好吗?我就喜欢看它迎风绽放的样子。”
宋清和似笑非笑:“嗯……那微微好厉害,好善良,好有爱心,我超崇拜你的!”
她皮笑肉不笑:“哦,是吗?”
入夜后风声凄厉。温折微本就害怕,又为了表现柔弱依赖,小声说这风声真吓人。宋清和坐在火堆对面,闻言抬起眼,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像哭声。更像某种大型节肢动物在沙层下摩擦甲壳的声音,可能是夜间活动的鲨蝎群在迁徙。”
他顿了顿,补充道,“成群的鲨蝎饥饿时,会攻击一切活动的温血目标,包括人。它们钻进皮肉的速度很快。”
温折微脸都白了,后面半宿都没敢合眼,总觉得沙子下面有东西在动。宋清和倒是安然入睡,呼吸平稳。
温折微分不清他是真的天然呆,还是在享受看她绞尽脑汁演戏的乐趣。她更卖力地扮演小太阳,笑容更甜,语气更软。
大概又是几天后,他们遭遇了恶鬼游戏。
当时他们正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行走,河道两侧是高出地面不少的土崖,形成天然屏障,相对避风。温折微走得脚底麻木,脑子里盘算着晚上该怎么不经意地提起自己以前救助流浪动物的故事。
土崖上方忽然传来嘈杂声,迅速逼近,从河道两头和上方土崖同时出现。
温折微惊愕地抬头。河道两头被十几个身影堵住了,土崖上也站着七八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这些“人”形态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有一双像是高潮了的眼睛。
有小的,有大的,有鼓的,有扁的,尤其有些宽成了核桃壳,有的则瘦成一只螳螂。不对,那只螳螂的屁股上和脑袋上都有疙瘩,疙瘩上长满了红点点,插满了秧,毛又厚又硬,远远望过去,竟然显得好大好大。
威风极了。
他们穿着破烂拼接的衣物,有些身上挂着奇怪的装饰,都是需要打码审核的,看一眼就好了,没必要说出来。
手里拿的武器也是千奇百怪。
“哟,捡到两只迷路的小羊羔。”一个站在土崖上的男人开口。
他瘦得像竹竿,脖子却异常粗壮,声音嘶哑难听,“正好,游戏还缺两个玩家。”
“玩家?”温折微声音发紧,下意识往宋清和身边靠了靠。她这次不是完全装的,眼前这群家伙给她的感觉,比陈迟那伙人更不对劲。他们的兴奋点似乎不在单纯的杀戮和进食上。
“对啊,游戏。”另一个堵在前路的女人咯咯笑起来,她半边脸是烧伤后的扭曲疤痕,手里拖着一根末端绑着好几个金属空罐的绳子,走动时哗啦作响。
“老规矩,捉迷藏还是木头人?今天谁当鬼?”
“我来!”一个矮壮如墩子的男人吼道,“上次我输得最惨,这次该我了!”
“凭什么你当?老子也想当!”
“抽签!抽签!”
这群傻子居然自己吵了起来。
宋清和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这个保护性的动作让温折微心头微松,至少他没打算把她推出去,并且对她这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有了一些保护欲。
温折微觉得自己还是很有魅力的。
“安静!”土崖上那个粗脖子男人吼了一声,压过争吵。他显然有点威信,其他人悻悻闭嘴。粗脖子男人跳下土崖,走到宋清和和温折微面前几米处,歪着头打量他们,像在评估两件玩具的耐玩度。
“新人?”他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规矩不懂?这片沙谷是我们嬉乐园的地盘。进来了,就得遵守我们的游戏规则。”
“什么规则?”宋清和问。
“简单。”粗脖子男人咧嘴,露出黑黄的牙齿,“游戏分两种。捉迷藏,你们跑,我们抓,被抓到的,就算输。木头人,我们喊口令,你们动,动了不该动的,也算输。”
“输了的人,要接受惩罚。惩罚内容嘛……看我们的心情,可能是少条胳膊,可能是挖只眼睛,也可能……”他目光在温折微身上转了转,“留下来,永远陪我们玩游戏。”
温折微把头埋在宋清河依旧干净的衣服上,目的是为了把眼睛蹭在肩头上,然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永远有多久?几分钟,几十秒,抠门又傻缺,洗洗澡吧,这群人真不嫌自己身上臭。
跳蚤都快养成年猪了。
“如果我们不想玩呢?”宋清和问。
粗脖子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哈哈大笑起来,“不玩?那你们现在就输了。”他指了指周围,“立刻接受惩罚。选吧,是现在,还是陪我们玩一会儿?玩的话,说不定运气好,能多活一阵呢。”
温折微已经吐槽的日月颠倒,发泄的身心痛快,一张脸折磨来折磨去,颠三倒四,最后竟焕发出一种迷人的神采。
她脸上还是很有胶原蛋白的。有猪蹄的肥美动人,鸡爪子的尖酸刻薄,薄软含津的鱼皮,还有如口水般黏腻又温热的燕窝。凑合在一起,五彩缤纷,相得益彰,脖子扬得极高,似乎是一只长颈鹿,也不怕落枕,叼着一颗风韵十足的狗尾巴草。
如同什么胜券在握,得意过头,重重揪了一把宋清和的头发。
口水换那群长得千奇百怪的人流了,温折微的眼睛被燕子眨了一下,正要破口大骂,却忽然被他一把推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