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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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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宋清和的手还贴在她脸颊上。
他们发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多少人发现了,可绳子上的马尾姑娘已经被吃干抹净,大部分人的视线全被那根绳子吸引。
他们发现了这个通道,但也兴致阑珊。
温折微不傻。好吧,她承认自己有时候是不够聪明,但直觉还在。这个男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害。
但这也正是她想要的,不是吗?一条足够粗的大腿,一颗足够亮的星星。至于这大腿是不是长着倒刺,星星是不是即将爆炸,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注入劫后余生的轻颤:“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外面……外面好像安静些了,但不知道还有没有危险。”
她主动抓住他还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握了握,然后松开。
温折微摸索着站起来,膝盖还在抖,这回不完全是装的,刚才挤进裂缝时撞得不轻。
“你能走吗?伤口还疼不疼?”
黑暗中传来宋清和轻轻的笑声,很短。
“能走。”他说,也站了起来,“跟着我。”
通道狭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温折微跟在宋清和后面,手扶着潮湿的岩壁,脚下坑洼不平。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滴在脖颈上,冷得她一哆嗦。
身后的黑暗中,平台方向的声响并未完全消失,隐约还能听见咀嚼和拖拽的声音,她不敢回头。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就在温折微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条死路时,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前方一扇门的轮廓。
铁门锈蚀得很厉害,但结构完整,门上有把巨大的锁,锁链有她手腕粗。
宋清和在门前停下,温折微也停下,喘着气。
“打不开的,要是能打开,陈迟一行人就算狠下心踩扁他们,也会赶到这里。”温折微说,“我们往回走?或者……或者试试别的岔路?”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宋清和的手。
“需要钥匙。”他说,“或者足够的力量。”
“你可以呀,我相信你!”
宋清和显得有些腼腆:“可我害怕让你失望,我没有那么好。”
温折微听着,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掉。
都这种时候了。天塌了,地陷了,鬼吃鬼吃得牙都钝了,他竟还有这份闲心,演这出落难书生的戏码。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不是那些饿绿了眼的平民,平民没这份雅兴,他们没能吃饱了撑着,自然也干不了这样的事。
她这种人才知道人与人的差距究竟在哪里。她知道他们仇视任何装腔作势,恨不得把每个穿整齐衣服的人都扒干净,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更多的肉。
她对这种恨满不在乎。
你看,我不仅能活,还能活出花样,活出风度,活得像这鬼地方是我家后花园。我甚至愿意为了这份体面,费心扮一会儿可怜,收着爪子,垂下眼睛。
这绝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起的游戏。
她看着他显得过分驯顺的睫毛,心里那点嗤笑慢慢凉下去。
是啊,装吧。
在那些感恩戴德的目光前,装得越无害,越朴素,越显得这些人,哪怕游戏人间,也是用了心思、仁慈的。
一点小手段而已,怎么到他们眼里就成大手段了?
温折微不够聪明,又聪明到了点子上。不过在这里,她却是一点也不欣赏和共情了。
在鬼区,谁还费力气藏一副好牙口?饿疯了的人,恨不得把金牙敲下来嚼碎了咽下去。可他偏不,偏要把一身上好的裘皮袍子反过来穿,露出里头磨毛的里子,给人看那寒酸相。
她心里那点兴味,忽然就凉了,变成一口粘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蠢。
坐在高处的日子太无聊,看下面的人为一点施舍感激涕零,那滋味,像用银匙子搅一碗白粥,谈不上好吃,但能打发时间。
可他这劲头不一样。仿佛在这地界里,他还信着什么“礼贤下士”、什么“真人不露相”的老掉牙戏文。或许更糟,他信的是才子佳人那套——把金银珠玉埋进土里,好叫哪个独具慧眼的,不爱他的钱财,单爱他肚里那点不合时宜的酸墨水和穷硬气。
她几乎要可怜他了。这得是多大的瘾,还惦记着演这出?不是演给别人看,倒像是演给他自己心里头那个还没死干净的影子看。
温折微想着想着便觉得自己都要超然了,不是什么道理都要明明白白说清楚。可是如今又能怎么办呢?再瞧不上也要这么做,她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她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那我们一起试试?我帮你!”她上前一步,也把手放在冰冷的锁链上,做出用力拉扯的样子。
宋清和侧头看她,幽绿的光映在他侧脸上,那半张脸干净得不可思议,另外半张还糊着血污。他眼睛弯了弯,像是被她的努力逗乐了。
宋清和收回手指,用指节在那段变色的锁链上敲了敲。很轻的一声,那段锁链碎成了粉末,簌簌落下。
剩下的锁链依旧坚固,但中间缺了一截,门自然松开了。宋清和推开铁门,门后涌来一股干燥的风,还有……光。
真正的,昏黄的天光。
温折微压下心惊,脸上迅速换上混合着惊讶和崇拜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清和:“你……你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宋清和回头看她,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略带疲惫的神情。“一点小技巧。”他说,侧身让开,“走吧。”
温折微率先钻出门。外面是一条粗糙开凿的阶梯,阶梯尽头是另一个裂缝出口,大约一人宽,斜斜地指向天空。
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沙土从裂缝边缘滑落,迷了眼睛。爬出裂缝的瞬间,温折微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落日。
浑圆的、猩红色的落日,正卡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天空被烧成一片层次分明的红与紫,边缘处是沉甸甸的铅灰。风很大,卷起地上无尽的黄沙。
只有天,只有地,只有风和沙。
温折微站在沙地上,赤脚陷入还有些余温的细沙中。她很久没看到这么开阔的天空了,在基地时天空被防护罩和建筑切割,在鬼区地下只有黑暗和压抑。
此刻这景象壮阔得有点残忍,因为它提醒你自身的渺小,在这种无边无际的荒芜里,一个人和一粒沙没什么区别。
身后传来动静。宋清和也爬出来了,站在她旁边,眯眼看着落日。风把他额前过长的头发吹开,露出完整的脸。
血污还在,但那双眼睛映着天光,竟也染上了一点暖色。
短暂的宁静没持续几秒。
他们爬出的裂缝下方,一个身影猛地窜了出来,是陈迟。
但已经不太像陈迟了。
他只剩上半身。腰部以下空空荡荡,伤口处不是整齐的切割,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粗暴撕扯开的,肠子和破碎的脏器拖在身后,在沙地上犁出一道黑红的痕迹。
可他还在动,用双臂疯狂地扒着沙地,朝他们爬过来。他的脸只剩一半,左半边脸皮不见了,露出森森的颧骨和牙齿,右眼死死瞪着他们。
“死……一起死……”
温折微吓得后退一步。她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个人怎么能这样还不死?但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表演的时候。她侧身,张开手臂,挡在宋清和身前,虽然她比他矮一个头,这姿势有点可笑。
“快跑!”她对宋清和喊,“我来拦住他!”她当然拦不住,或者说根本没必要拦。他们本来可以跑的,还有各种办法,是她非要拦住他。
她知道,宋清和也知道。
宋清和看着她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越来越近的陈迟身上,眼神里有点好奇。
就在陈迟离他们还有十米时,侧面沙丘后突然转出一个人。
这人长得有点滑稽。矮胖,光头,脸上肉挤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偏要努力睁大,就显得眼白很多。他穿着件不合身的皮夹克,看到陈迟,愣了一下,然后“咦”了一声。
“好东西!”他咧嘴笑了,肥胖的身躯像坦克一样滚过来,抬脚踩在陈迟唯一完好的那只右手上。
陈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胖子弯腰,抓住陈迟所剩无几的头发,把他整个上半身拎了起来,像拎一条刚宰杀还抽搐的鱼。陈迟徒劳地扭动,断手胡乱抓挠。
“跑得快,命硬,还会点加速的小把戏。”胖子凑近看了看陈迟残缺的脸,啧啧两声,“正好,缺个暖脚的宠物,拖回去养养看。”
他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粗糙的麻绳,套在陈迟脖子上,打了个结。然后他转过身,把绳子搭在肩上,真的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还在痉挛的陈迟,朝着与落日相反的方向走去,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沙丘后面。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温折微还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僵在原地。
胖子刚消失,他们爬出的裂缝口又有了动静。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爬了出来,有些动作踉跄,有些四肢着地。
是之前平台上的鬼和恶鬼,循着活人气息追上来了。数量比温折微预想的少,大概在混乱中互相吞噬了一些。但它们确实追出来了,在黄昏的沙地上,显得有些温馨。
“跑。”这次是宋清和说的。他拉起温折微的手腕,转身就朝着落日方向跑。
温折微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随即跟上。赤脚踩在沙地上,开始还能忍受,很快就被沙砾和看不见的碎石硌得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还在追,距离在缓慢拉近。
她心里涌上一股烦躁。他有那种力量,为什么不直接用?把这些追上来的东西都变成沙子不就完了?非要玩这种亡命奔逃的戏码,很有意思吗?她真想甩开他的手,冲他吼一句“你真幼稚”。
但她不能。她的人设是坚韧乐观的小太阳,是即使害怕也要保护弱者的善良女孩。她只能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脸上还得挤出一点鼓励的笑。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落日一点点沉下去,颜色从猩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天际线上一抹将熄的余烬。天空彻底暗下来,星子还未出现,只有一片混沌的深蓝。
温折微实在跑不动了。她腿一软,向前扑倒,宋清和及时拉住她,她才没摔个满脸沙。她跪坐在沙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回头看,那些追击的影子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在昏暗的天光下只是几个模糊蠕动的黑点。
她看着那些黑点,怒火冲了上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为了眼前这个还在装模作样的男人。
“那些人……”她喘着气,“陈迟,还有那些鬼……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她抬起头,看着站在身边的宋清和。
他背对着将熄的天光,面容隐在幽蓝阴影里,只有轮廓清晰。
她继续说着,像要把肺里所有空气都挤出来变成台词:“你明明那么好……你帮过那么多人,你给过他们机会……可他们呢?他们把你关进笼子,朝你扔石头,骂你,恨不得你死……”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一半是跑得太狠,一半是自我感动,“我……我就是看不下去!我看不得你被那样欺负!这世道怎么了?好人就该被枪指着吗?”
她越说越投入,仿佛真的被自己的正义感和同情心所充满。
现在,在这冰冷的沙地上,对着一个可能比她危险百倍的男人,她再次找到了那种表演的状态。她伸出手,不顾沙土的粗糙,在脚边扒拉了几下,然后惊喜地低呼一声,从沙里抠出一小簇极其瘦弱的植物。
是某种沙漠里常见的,灰绿色多肉植物,贴着沙地生长,顶端有一丁点米粒大小白色的绒球。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举到宋清和面前,脸上是一个混合着发现奇迹的欣喜和想要分享这份美好的纯真表情:“你看!沙子里也能长出东西呢!多顽强,多好看!”
宋清和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簇灰扑扑的植物。
“你喜欢花吗?”他问,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温折微用力点头:“喜欢!看到它们,就觉得……觉得还有希望。”她心里在冷笑,希望?这玩意能吃吗?能救命吗?娇弱又没用,和她以前玻璃花房里那些动辄上万的名贵兰花比起来,还要垃圾。
但她捧着那簇多肉,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也就在这时,那些追击的鬼和恶鬼终于追到了近前。它们从三面包围过来,大约七八个,形态各异,有的肢体残缺,有的皮肤溃烂。低吼着,慢慢逼近,腥臭的气味随风飘来。
温折微身体僵硬了,捧着植物的手发抖。这回不是装的,这些东西近看比远看更恶心,更恐怖。
宋清和从温折微身边走开一步,面向那些包围过来的怪物。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很轻柔的动作,像要接住天上飘落的雪花,又像要抚摸不存在的花瓣。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开。”
温折微欣喜若狂,她终于见到了这个男人的进步。可过一会儿后,她又有些不开心,这说明这个男人有些慧根,没那么好糊弄了,接下来要更小心行事。
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恶鬼,胸腔突然鼓胀起来,皮肤瞬间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骨骼和内脏的轮廓在急速膨胀、变形。
他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鼓起的胸膛,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难道要举起来咬一口吗?不吃白不吃嘛。
噗。
那个恶鬼炸开了。它的身体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畸形肥胖的花。所有组织,皮肤、肌肉、骨骼,内脏在瞬间被某种力量均匀展开,平铺在沙地上,形成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图案。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噗。噗。噗。
声音接连响起,每一个包围他们的怪物,都在宋清和那一个字之后,绽放开来。有的炸成放射状,像海葵,有的炸成螺旋形,还有的炸成四面八方。
它们铺展得极为均匀,薄如蝉翼,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组织看到底下沙地的纹理。
沙地上,以他们为中心,开出了一圈血肉构成的花。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特有的腥臊气弥漫开来,有的被沙子烫熟了一小部分,尤其有一张完整的肚皮鼓起来,闻起来烟熏火燎,混合在风沙里,竟不显得那么刺鼻了。
黄昏最后的光线给这些“花”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让那些狰狞的细节柔和下去,只剩下大片的色块和形状,荒诞,华丽,死寂。
温折微跪在原地,手还捧着那簇灰绿色的多肉植物。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冻结了她的血液和思维。她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比刚才奔跑时抖得更厉害。
她放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容她细想,宋清和已经转过身,走回到她面前。他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他脸上没有任何施暴后的戾气或兴奋,伸出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一点点上扬,扬起一个带着少年气的、欣喜的笑容。那笑容太干净,太明亮,比任何一朵花都要开的匪夷所思,慢慢地,还在一点点撑大。
没有停下。
“喜欢吗?”他问,语气轻快,像献宝的孩子,“我做的花。”
宋清和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兴致勃勃地继续问:“你要不要放风筝?这里风大,我们可以做很大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他想了想,又摇头,“或者玩跷跷板?我可以用它们做底座,很稳的。”
他指了指周围。
他的语调那么自然,那么愉快,仿佛在讨论周末公园里的娱乐项目。温折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知道他危险,危险极了。比陈迟,比这里任何东西都危险。
但她不想逃。
这个念头清晰地从恐惧的冰层下浮上来,她不想逃。和这样的存在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诱惑。就像在深渊边缘跳舞,随时会粉身碎骨,但眼前的风景,是那些活在平地上的人永远无法想象的。
她只是需要更小心。他看起来……似乎很吃“温暖”“善良”这一套?那她就继续演,演得更好,更真。至于他是不是在将计就计,是不是在陪她演戏……没关系。
只要暂时安全,只要有机会靠近这力量。
她强行压下浑身的颤抖,努力扯动嘴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簇可怜的多肉,轻声说:“嗯……你做的……很特别。”她把那簇多肉轻轻放在沙地上,然后伸出手,碰了碰宋清和额角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边缘。
伤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下一条淡粉色的细痕,速度远超常人。
温折微鼓起腮帮,对着那条细痕,“呼——呼——”吹了两口气。
温折微抬起眼,看着他,眼神清澈,很认真地说:“这样就不疼了。”
风卷起沙粒,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地平线,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寒冷,遥远。
宋清和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起来。
宋清和摊开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圆而干净,仿佛从来没有碰过什么脏东西。他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食指,用光滑的指腹抵住额角那道刚结了层薄痂的伤,均匀地用力,压下去。
痂壳碎了,渗出的血珠先是暗红,很快变得新鲜。他眉头都没皱,只是轻轻“啊”了一声,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蹲下来,仰起脸,把那张糊着新鲜血痕的脸,整个地送到她垂着的手边,又委屈地蹭了蹭。
“你看,”他语气很软,“现在更疼更疼了。”
他眨了下眼,睫毛扫过她僵硬的虎口。
“帮我吹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