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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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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和七岁那年,从邻居家阳台救下一只卡在防盗网里的猫。那只猫很野,黄褐相间的毛,左耳缺了个口子,被抓时在他手臂上挠出三道血痕,深得见了肉。
母亲一边看他涂碘伏一边骂:“就你多事!那猫死了就死了,关你什么事?别人也没见感激你,拿什么东西来孝敬你这尊大佛了?”
宋清和疼得咧嘴,却还笑:“它看我呢,妈,它眼睛圆溜溜的。”
母亲手重,毫无征兆地抽了他一巴掌,碘伏棉签狠狠按在伤口上。他没哭,对母亲说:“可是至少它没有事啊,以后都可以活蹦乱跳的。”
父亲在客厅看报纸,头也不抬地说:“随便他,烂好心,赔钱货,一点也比不上他哥。”
宋家不算幸福,但也谈不上凄惨。
父亲是货车司机,常年在外;母亲在纺织厂做工,三班倒,累了就骂人,骂天气,骂物价,偶尔也骂宋清和——骂他成绩,骂他总去喂养那些流浪猫,骂他为什么不能像隔壁孩子那样懂事,知道捡废品卖钱补贴家用。
宋清和听着,不顶嘴,等母亲骂累了,他倒杯水过去:“妈,喝点水再骂,别渴着。”
母亲打翻了水,气得像一只四脚朝天的猫,有些瘸脚,宋清和挠了挠眼睛,母亲又变得正常了,她骂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哥…”
他好像天生就少根筋,对恶意不敏感,或者说,敏感,但选择不理会。小学时被高年级堵在巷子里要钱,他把兜里买早餐的两块钱掏出来,还问:“够吗?不够我明天再带。”
对方反而不好意思了,把钱塞回他手里,嘟囔着“有病吧你”走了。中学时有个同学总偷他作业抄,后来那同学家里出事,父亲工伤瘫痪,宋清和周末去他家帮忙,给那卧床的男人擦身子、倒尿壶,一做就是半年。
同学跪在他面前哭,他扶起来,说:“别这样,能帮助到你我很开心。你以后不抄作业了,自己去写,好不好?”
这是被母亲知道,回家扇了他一耳光。父亲好似总是不管家里的事,但他也会扇耳光,会嫌自己的手痛,也会把他关在门外,然后他透过窗户,看见哥哥在对他们撒娇。
他没解释,隔天还给母亲,父亲,哥哥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
末世来了,宋清和在第七基地觉醒异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能力,是愈合。
加速自身伤口愈合,断骨三天能长好,刀伤几小时结痂。这能力在战斗上用处不大,顶多算耐打些,但他用得最多的不是为自己。
基地初建时物资紧缺,为半块压缩饼干打死人的事天天有。宋清和把自己那份口粮分给隔壁饿哭的小孩,自己喝水充饥。
别人骂他傻,他说:“小孩正在长身体。”后来他在巡逻队,抓到偷物资的贼,是个瘦得脱相的女人,怀里揣着两袋营养膏,是要喂她高烧的儿子。按规定该移交惩戒处,最轻也是鞭刑二十。
宋清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份配额还没领,补上这个窟窿。”
队长盯着他:“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图什么?”
宋清和想了想,反问:“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应该想要得到什么吗?”
那女人还是死了,死于一场流感,儿子活了下来,被送进基地孤儿院。宋清和有时间就会去看望,带点自己省下来的糖。
孩子不记得他,只是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声说谢谢。
圣父的外号就这么传开了。起初带点戏谑,后来成了某种复杂的指代,当你需要帮助又无人伸出援手时,你会想“要是宋清和在就好了”,当你看见他做那些傻事时,你又忍不住嗤笑“看,是那个圣父”。
他所在的小队抓过很多人,送进鬼区。
他给过每个人机会。有个男人为抢一箱抗生素杀了五个人,被抓时狂笑说末世就是弱肉强食。宋清和把他关在禁闭室,每天去和他说话,说那些死者的名字,说他们也有家人。
说了七天,男人最后捂着脸哭,说你别说了,我认罪。宋清和送他上押运车时,男人回头问:“你觉得我能改吗?”宋清和点头:“能。”
车开走了,旁边队员撇嘴:“装什么呢,进了鬼区还能改?骨头都被啃没了吧。”
宋清和没反驳。他继续做他的事,救人,抓人,救人。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举报,证据确凿,说他哥哥私下倒卖管制药品——那药是救命的,他卖给了黑市。
哥哥趾高气昂地告诉他,说我就这一次,真的。宋清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通讯器,拨通了监察小组的号码。
……
*
现在他坐在笼子里,额角的血已经凝住了,平台上的油灯晃动着,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迟不笑了,脸上的肌肉慢慢绷紧,眼睛眯起来,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他看看温折微,又看向笼子里的宋清和。
宋清和还是那个姿势,也许是灯光的角度,也许是刚才温折微擦掉了他脸上的污秽,他变得更像一个好人。
那是张很年轻清隽的脸,五官拆开看都称不上惊艳,组合在一起却有种干净的协调感。眉毛不浓不淡,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点温和的倦意。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温折微离得近,她看着这双眼睛,会忽然觉得困惑:世界怎么容得下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人?
陈迟向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不傻,能在鬼区活十一个月的人都不傻。温折微这女人阴得很,绝不会做没好处的事。
她拼着半条命去擦宋清和的脸,问那句话,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也想得到宋清和的晶核。
“老吴,”陈迟低声叫那个年轻同伙,“去,摸摸他的底。”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伸手想抓宋清和的头发。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宋清和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
年轻男人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怕,但那瞬间脊椎窜上来的寒意是真的。
“废物。”陈迟骂了一句,准备自己上前。
他抽出那把弯刀,不远不近地问,“宋清和,听说你的异能是愈合?挨打不疼的那种?”
“不说话?”
“装什么装?你以前抓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吗?‘放下武器,你还有机会’——”他模仿宋清和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自己先笑了,“机会?进了这鬼地方,还有什么机会!”
宋清和问:“陈迟,你左肩的旧伤,阴雨天还会疼吗?”
陈迟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被捕那天,我从你口袋里找到一张照片,是你女儿吧,扎两个小辫子。”宋清和继续说,“你说她五岁了,在孤儿院。我后来去找过,找到了,她很好。现在应该……我还给她过了个生日,她问我是不是你的朋友。”
陈迟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突然暴怒,一脚踹在中年男人身上,“闭嘴!”
“晶核……”陈迟喘着粗气,眼睛红了,“你的晶核……很强,对不对?温折微那贱人看出来了,所以她赌你能保护她……”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三个同伙。那三个人也看着他,蠢蠢欲动。
谁都知道规矩。在鬼区,强大的晶核意味着食物,意味着力量,意味着活下去的资本。而眼前这个笼子里的“圣父”,是一块无主肥肉。
“哥,”年轻男人舔了舔嘴唇,“要不……我们先……”
话音未落,陈迟扑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同伙,刀光一闪,从肋骨下方斜向上刺入,直插心脏位置。壮汉眼睛瞪大,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柄,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迟握刀的手腕一拧,然后猛地抽出。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
壮汉软倒下去,陈迟已经蹲下身,左手成爪,五指如钩,插进那还在抽搐的胸腔里。摸索,搅动,几秒钟后,他抽出手,掌心托着一还在搏动的晶体。
晶体表面沾着血和组织碎末,陈迟咽了咽口水,伸出舌头舔了上去,接着,他把晶核塞进嘴里,仰头吞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陈迟已经站起来了。
“你……你疯了吗?!连这个碎渣渣都吃!”年轻男人尖叫,往后退。
另一个同伙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磨尖的钢筋。
“疯?”陈迟不解,“我是教你们规矩。好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现在,”他抹了把嘴角,“他的晶核,我的,谁有意见?”
男人死死盯着陈迟,眼神怨毒:“姓陈的……你够狠……够狠……”
“李瘸子,别装了。”陈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裤兜里那玩意儿,真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你偷吃独食,吞了那个火系异能者的晶核,以为我没看见?”
叫李瘸子的男人脸皮抽搐,手从腰间移开,慢慢伸向自己的喉咙。他张开嘴,起初只是干呕,然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憋成紫红色。
他弯腰,剧烈咳嗽,从喉咙深处咳出一团东西。是一个肉球,鸡蛋大小,表面长满灰白色的,细细的茸毛,还在微微蠕动。
肉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散发出恶臭。
平台上的其他幸存者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有人开始呕吐。温折微还半昏着,靠着铁笼,但眼睛睁着一条缝,看到了那个肉球。
肉球瞧上去很筋道,咬一口,也许还有嘎吱嘎吱的声音,至少口感不错。有些人忍着恶心,伸出手想要去够那个肉球。
可他们太慢了,另外几个人已经饿的眼冒绿光。他们捂着肚子,快速匍匐过去,就像刚才的陈迟一样,先伸出一条舌头,舌苔有些厚,有些发苦,努力张开嘴咬了一大口肉球。
李瘸子还有点可惜自己的肉球,不过现如今,他只想指着陈迟,轰轰烈烈骂个痛快:“那就一起死啊!把上面的东西引下来,大家一起喂鬼!”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脚垂涎欲滴?我的另外一个脚趾怎么没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迟脸色一变,抬头看向裂缝口。年轻男人也反应过来,尖叫:“你喊了引路虫?!你才疯了!”
引路虫。温折微没听过这东西,但看陈迟的反应,绝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果然,几秒后,裂缝上方传来声音,还有隐约的嘶鸣,高高低低,混在一起。
鬼区有三层。刚来的是“人”,挣扎求生,还保留着点人样。待久了,变成“鬼”,开始吃人,也吃同类,但还披着人皮,还会说人话。再久一些,变成“恶鬼”,那就不是人了,是某种用两条腿行走的、有智力的怪物,它们猎杀一切活物,必要时候也虐杀自己,无所不用其极。
这是为了进食、为了哄自己活下去。
现在上面的声音,显然不止一层。有零散的脚步,是人,误打误撞或者被声音引来。
鬼循着血腥味和恐惧的味道,恶鬼在赶路,也顺便把他们吃掉,抓起来。
“安静!都给我安静!”陈迟暴吼,但没用,平台已经乱了。
幸存者们四处乱窜,有人想爬绳子上去,发现绳子不知何时被割断了;有人往岩壁缝隙里钻;那个发烧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一边咳一边笑,笑着笑着开始用头撞地。
温折微深吸一口气,冰冷恶心的空气刺进肺里,带来短暂的清醒。
不能再等了。
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笼子侧面。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锈得厉害,但很结实,钥匙应该在陈迟身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陈迟正和李瘸子对峙,年轻男人在往角落里缩,没人注意她。
不,有一个人注意。
马尾女孩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温折微转回头,从自己头发里摸出一根发卡。她把发卡掰直,插进锁孔,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对不准。
上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含糊不清的嘶吼和某种湿漉漉的咀嚼声。
他们吃的好满足哦。
“快点……快点……”她喃喃自语,额头抵在铁条上。
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温折微愣住,抬头。宋清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你……”温折微张了张嘴。
“愈合能力的一种用法。”宋清和轻声说,“只能持续几秒。”
铰链的惨叫拖得极长,她先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才抬眼。
那人坐在地上,光线昏暗,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轮廓,肩胛骨嶙峋地支棱着,在她呼吸的间隙里,那轮廓开始一节一节地挺直。
她这时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原来长这样。
她几乎要笑出声。怎么偏偏长成这样?
他的面相气质都像个好人,不管是褒义还是贬义,他就该受着,谁教他做好事两袖清风、无私奉献。
这样的人,温折微绝对看不上。
那些圣像脸上,被香火熏了几百年才养出的、温柔的枯槁,他们都一样,有一副慈悲相。
不过她瞧不起他,贬低他只是一尊路边野菩萨。泥塑的,雨打风吹得残了半边脸,还固执地对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微笑。
蠢透了。
她舔了舔后槽牙。这世道,居然还有人生着这样一张脸?善良得简直可恨,好骗得让人手痒。仿佛他活在某个发黄的旧照片里:阳光很好,孩子们分食一颗糖,好人会有好报。
她忽然很想朝他脸上啐一口。谁教你的?究竟是哪个人教你的?他想害你,他想让你去死,你怎么不直接去死?你怎么就这么照做了,活该来到这里!
她心里正有滋有味的评价,目光却始终流连在他脸上。
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阴影都显得干净。看着他,会恍惚觉得,或许真的有过那样一个年代——遥远得如同神话的年代,才配生出这样毫无用处的,纯白的造物。
她移开眼,喉头有些发紧。这一刻她放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
温折微忽然不敢细想,只听见自己故作活泼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出来呀?需要我牵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