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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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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迟离开后的第三天,平台上的规则清晰起来。
陈迟和他的三个同伙每天轮流下来,送一点勉强果腹的食物:发霉的面包碎,偶尔有几块风干的肉,硬得像木头,需要用渗水泡软了才能下咽。
水是严格配给的,每人每天小半罐头盒,喝完了,舔盒壁上的水珠也算一种娱乐。
温折微相信再过不久,蝗虫过境,食物不再这么富足,他们也会被安排成蜈蚣,自给自足,省心省力。
当然也有概率不会,这样做,他们可能会死。大概只有秃鹫才喜欢吃腐肉,至于人……人都喜欢新鲜的,情有可原。
温折微的“医疗站”设在平台最干燥的角落。其实没什么可医的,大多是些小伤口:搬运石头磨破的手掌,争抢食物时抓出的血痕,还有两个普通人开始发烧。
可能是伤口感染,也可能是这地下的湿气侵入了骨头。
她只能用撕下来的衣布条清洗伤口,用指甲刮掉化脓的部分,然后包扎。
第四天,马尾女孩下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领口开得有点低。脸上抹了点东西,可能是油脂混着某种植物的汁液,让皮肤看起来有光泽。
她走到温折微的“医疗站”前,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起。
“陈哥说,让你给我看看脚。”她说,“磨了个泡。”
温折微放下手里正在清洗的布条,抬头看她。女孩的眼睛里有种虚张声势的得意,像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急于向人炫耀。
“坐下吧。”温折微拍拍身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
女孩坐下,脱掉鞋子,是双还算完好的运动鞋,应该是从陈迟那儿得来的。右脚脚踝内侧确实有个水泡,已经磨破了,边缘发红。
“疼吗?”她问。
“有点。”女孩说,“上面路不好走,陈哥带我去北边废墟看了一圈……”她停顿,观察温折微的反应,“你猜我们看到了什么?”
温折微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刀疤女的尸体。”女孩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就在废墟一个角落里,被什么东西啃得……只剩一半了。但她的手还在,右手,特别完整,特别漂亮。”
她盯着温折微,“你知道刀疤女为什么被抓进来吗?她杀了十二个人,专挑年轻男孩下手,杀了之后还把他们的手砍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收藏。变态吧?”
温折微用布条缠好伤口,打了个结。
她的手指很稳,结打得整齐对称。
“刀疤女的手确实漂亮,不过根本没必要泡在福尔马林里。”她淡淡地说,“指节匀称,皮肤薄,血管的走向很清晰。如果不是末世,当手模应该能赚不少钱。”
“你……”女孩张了张嘴,“你不觉得可怕吗?”
“可怕?”温折微抬头看她,“可怕的是活着的人,不是死人。死人最多是一堆需要处理的有机物,活人才会算计、背叛,为了半块面包把你推下悬崖。”她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你,现在在想怎么让我失宠,对吧?”
女孩脸色变了,猛地抽回脚,“你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温折微依然在笑,“你在试探我,想知道我在陈迟心里有多少分量。如果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医生,你会想办法让我出点意外;如果我还算重要,你会拉拢我,至少暂时不与我为敌。”她歪了歪头,“我说得对吗?”
平台另一侧有人咳嗽,是那个发烧的中年男人,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女孩站起来,穿好鞋。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整形医生,除了会弄那张脸还会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我杀了继父全家,尤其把他切成七块,扔进了化粪池,因为他想碰我妹妹。”她逼近一步,“我不怕你,也不怕陈迟。必要的时候,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温折微点点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所以呢?你想让我害怕?还是想让我敬佩?”她站起来,平视女孩的眼睛,女孩比她矮一点,需要微微仰头。
“在这鬼地方,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几条人命。你的故事不特别,我的也不,我们唯一的区别是,”她伸手,轻轻帮女孩理了理衣领,“我承认自己卑鄙,而且不以此为耻。你呢?你还想当个有苦衷的好人?”
温折微的手很凉,指尖碰到她颈侧皮肤时,她打了个寒颤。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温折微收回手,重新坐下,拿起另一条脏布开始清洗,“想往上爬没错,但别把力气浪费在错误的人身上。我从来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女孩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温折微继续洗布条,水面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扭曲。
她知道自己的弱点。
她从来不是聪明的那种人,真聪明的话,怎么会留下那么多把柄?怎么会让别人找到证据?
卑鄙是她的底色,幸运是她的外衣,努力是她给自己讲的睡前故事。承认这些很难吗?不难。
她从小在赞美和纵容里长大,早就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生存逻辑。承认自己卑鄙又怎样?就像承认自己喜欢吃甜食、喜欢昂贵的珠宝一样,不过是众多特质中的一个。
富足给了她这种底气。
末世前是金钱的富足,末世后是家族的富足,现在在这鬼地方,是信息的富足,她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比如自己的第二个能力。
那个她从未告诉任何人的能力。
*
第七天傍晚,陈迟带来了新货。
绳子放下时,先下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个笼子。用生锈的铁条焊接成的笼子,里面蜷着一个人。笼子被拖到平台中央,陈迟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脸上有种满足感。
“看看谁来了。”平台上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油灯被多点了两盏,光线亮了些。温折微看清了笼子里的人:男性,二十岁上下,衣服破烂但还算干净,头发有些凌乱,遮住了半张脸。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姿势,他没有像野兽一样抓着栏杆嘶吼,也没有缩在角落发抖。他盘腿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像在冥想。
“认识吗?”陈迟踢了踢笼子。
平台上响起窃窃私语。有人凑近去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宋清和?”
“哪个宋清和?”
“还有哪个?第七基地那个圣父宋清和啊!他们小队抓了上百个罪犯送进鬼区,最后怎么把自己也送进来了!”
笼子里的人动了动,抬起头。头发滑开,露出一张脸——温折微愣了愣。那不是她想象中的圣人脸,没有悲天悯人的神情,没有温和慈祥的线条。
可怎么这么像一个好人呢?
“宋清和,”陈迟蹲下来,与笼中人平视,“没想到吧?你抓了我们,把我们扔进这鬼地方,现在你自己也来了。”他笑了,“这就叫报应,对吧?”
宋清和没有说话。
“说话啊!”陈迟突然暴起,猛踹笼子。
“你不是最喜欢讲道理吗?不是最喜欢说每个人都有向善的可能吗?现在呢?看看你周围,看看这些人,他们哪个还有向善的可能?嗯?”
温折微听出来了,这里不止陈迟一伙是被宋清和送进来的,恐怕还有其他人。在这个人人都有罪的地方,一个曾经代表正义的人,就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伪君子。”角落里有人啐了一口。
“装什么圣人?最后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进来了?”
“……”
辱骂声渐渐大起来。
陈迟站起来,张开手臂,像乐队指挥一样煽动情绪。
“来啊!有什么想说的,今天都说出来!咱们的圣父大老远来做客,不得好好招待?”
一块小石头飞过去,砸在宋清和肩上。他没动。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有人撕下衣角,揉成一团扔过去;有人吐口水,黄浊的液体粘在铁条上;那个发烧的中年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抓起一块碎骨头扔过去,骨头砸在宋清和额角,划开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
血是红色的,很红,在油灯光下像一颗移动的痣。
温折微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她没有参与辱骂,也没有阻止。她在观察,观察每个人的表情,观察那些平日里麻木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的狂热。
末世前的一次股东大会。
父亲主导收购一家家族企业,对方老总在台上哭诉,说这企业是三代人的心血。台下股东们面无表情,偶尔有人发出不耐烦的咂嘴声。表决时,全票通过。
散会后,父亲在车里对她说:“看到没?人只会同情比自己弱的人,但如果那个弱者威胁到他们的利益,同情就会变成石头,一块一块砸过去。”
现在这些石头,正砸向宋清和。
马尾女孩挤到最前面,抓起一把沙土,从铁条缝隙里撒进去。沙子落在宋清和头发上、肩上,他依然没动。女孩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转头看向温折微,眼神里有挑衅,有疯狂,还有一种“看吧,我和他们是一伙的”的宣告。
温折微对她笑了笑,走过去,轻声问:“他真的是个善良又美好的人吗?”
是的,他是这样的人。温折微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自信,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一样暴露无遗,非常熟悉,可保护机制不愿意让她想起来。
女孩愣住,抹了把眼泪。“第七基地谁不知道宋清和?看见老人摔倒会去扶,孩子饿了他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抓到罪犯还要给人家讲道理,说希望他们改过自新……”她说着说着又笑了,这次是嗤笑,“蠢不蠢?末世了还想当圣人?”
“所以你现在恨他?”温折微问。
“恨?”女孩想了想,“不恨,就是觉得好笑。你看他现在,不也跟我们一样在笼子里?什么善良,什么美好,都是狗屁。这世界只有一种美好,活着的美好。”
她说完,弯腰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举起来,对准宋清和的脸。
温折微闭上眼睛,调动起那个她几乎从不使用的能力——情绪共振。很弱,真的,弱到她自己都常常忘记。末世初期刚觉醒时,她以为是个废能力:只能微乎其微地影响周围人的情绪,放大他们本就有的某种倾向,而且持续时间很短,消耗却极大。
但现在,足够了。
平台上的人群突然更加躁动。辱骂声变成了嘶吼,扔东西的动作变得更加疯狂。
“砸他!”
石块飞来。先是小石子,然后是半块砖,有孩子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看也不看就撒过来,
碎玻璃划破了他的颧骨。
人群里伸出的手,扯住他的头发,撕他的衣领。
那些手在他身上摸索着,只是为了接触,为了留下指印和淤青。
一个女人挤到前面,把嚼烂的渣吐在他脸上,黏腻的纤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
他们好努力,争先恐后的努力,拼死拼活的努力,各种各样的,能扯下来、能丢出去的东西都往宋清河的身上砸。
他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睛,看见那些咧开的嘴里,牙齿晃动成了舌蝇的口器。
它正在努力咀嚼食物,很会爱惜食物,所有人都要向它学习。
陈迟和他的同伙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戏。
温折微的脸色开始发白。冷汗从额角渗出,呼吸变得急促,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这能力消耗的是她的精神力,或者说,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她感觉自己在快速失温,像一壶烧开的水被倒进冰窟。
但她还在坚持。
因为她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就在人群最狂欢的那一刻,就在宋清和被石头砸中额头,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的那一刻,温折微看见了光。
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异能者晶核的强度和属性,在基地时,这个能力毫无用处,因为晶核检测仪比她准确得多。
此刻,在她精神力的透支扫描下,平台上所有人的晶核像夜空中稀疏的星星。
陈迟的最亮,他那三个同伙次之,角落里那几个被捆的异能者,光已经快熄灭了。
但宋清和……宋清和的晶核不一样。
那那是一片海。
此刻这片海被囚禁在血肉之躯里,被关在生锈的铁笼中,被石头砸,被口水淹,但它依然平静,依然深不见底。
她从未感受过这么强的晶核。从未。
力量耗尽的前一秒,温折微睁开了眼睛。她推开面前疯狂的人群,踉跄着走向铁笼,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终于,她走到笼子前。
陈迟皱眉:“你干什么?”
温折微没理他,她蹲下来,与笼中的宋清和平视。他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混着沙土,糊了半张脸。
温折微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她抬起手,穿过铁条的缝隙,轻轻擦掉宋清和脸上的血污。
温折微擦干净他的脸,布条被血浸透,她随手扔在地上。然后看着他,很费力气地问:
“你愿意永远保护我吗?”
这句话问得太突兀,太荒诞,以至于陈迟都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大笑。他笑得弯下腰,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他的同伙也跟着笑,平台上响起一片哄笑声。马尾女孩看看温折微,又看看宋清和,这女人疯了吗?
只有宋清和没有笑。
他看着温折微,看了很久,眼神很单纯也很无辜。
“为什么?”
她笑了。不是这些日子里那种挂在脸上的、薄薄的笑意。是突然从骨头缝里挣出来的笑,猖狂又得意,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摔碎在命运脸上,听着那声响,痛快得几乎卑微。
几乎害怕。
没多久后,又嘲笑它的一败涂地。
她脸颊红彤彤的,似乎是有些害羞和期待地凑近铁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因为我愿意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