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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草木腥 淮水的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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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养伤,但这伤养得一点都不安宁。
第一日,孙景的事朝臣对他的所作所为各持己见。皇太后和孟太后也关门不出,任朝臣们自己吵。
第二日,一群人最后得出让孙景停职,去信给陛下。
第三日,孟太后来信问他是否安好,许知絮让元蝶回了一封,说他已无大碍。
第四日,许知絮终于被允许下床了,他陪龙香饼在院里玩儿了会儿沙包,白着一张脸被元蜓赶回了屋。
第五日,褚循舟没理内阁,给长乐殿来了一封信,是两天前写的。说他已经从扬州出发淮水,信王府的人在扬州也很安全,让许知絮继续在长乐殿住着。
也就是说,还没有人把慈宁宫的事情告诉褚循舟。许知絮稍稍宽心,叠起信纸收好。
申北扶刀进殿到许知絮身边,许知絮借口让元蝶去院子里陪龙香饼玩儿,问:“有什么事?”
“国公在淮水,发现军营里有人与玄阙通信。”申北压低声音,“陛下的位置比我们想象中暴露的还要快。”
许知絮问:“可知是何人?”
申北摇头,“阿南的密信只说是国公身边的人,他只是个小兵,能知道这个也很不容易了。”
“辛苦了。”许知絮把桌上的一盘豌豆黄都给他,“陛下那边呢?”
申北表示他不知道。
许知絮觉得怪:“人呢?”
“大人才醒的时候我去了信。”申北说,“他肯定已经收到了,我们有一套自己联络的方式。估计是在扬州忙着安抚难民,陛下暂时安全,所以没回信。”
许知絮还是担心,“以前有过这种情况?”
“都内自是没有,锦衣卫很少离开皇城。”申北道,“大人,卑职说句不中听的。”
许知絮啧一声:“你知道不中听你就不要说。”
“刘太医也说了您需要静养,圣驾既已亲征,您在宫里操心只是徒增烦恼罢了。”申北知道不中听他就要说,“陛下要是知道您现在的情况一定会生气的。”
“你胆敢让你的人跟他说,我就...”许知絮攥着桌角,“我就把你吊起来抽一顿。”
申北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以示心意:“大人曾救家母于危难,是您在十年前施舍卑职一大笔银子,家母病体才得以痊愈如初。申北铭记于心,万事都会尽力而为,协助大人。”
“这几日留意淮水来的四大家的密报。”许知絮吩咐着,“能看多少看多少,看完了原封不动发过去,如果有通敌谋反之事,直接截了。”
第六日,官员休沐,东都安静地地上落根针都能听清楚响。刘彰吹胡子瞪眼地给许知絮换了新的白纱,缠得许知絮胸口闷,刘彰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警告许知絮不要再过度忧思。
“我真没有。”许知絮笑盈盈道,“您瞧这不我谨遵医嘱了,明日就能稍微用左手了不是?”
人自欺欺人起来天神来也扇不醒。刘彰道:“您继续遵医嘱吧。”
刘彰走后,元蝶来送膳,看到许知絮纵着龙香饼在他右边小臂上踩奶,不由心里嘀咕:大人这左手还真是多灾多难,但很有眼色,知道右手得写字,得哄猫。
龙香饼眯着异瞳,懒洋洋地对着元蝶打了个赖皮蛇一般的哈欠。
第七日傍晚,申北疾步来报,截获了一封密信,内容只有十个字:淮水河岸设伏劫杀今圣。不过——
许知絮:“不过什么?”
申北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一封送往孟府的密信。”
“孟府?”许知絮始料未及,“褚循舟死了对孟家百害而无一利,不可能是孟家人设的局。”
许知絮站起来踱步,忽问:“原件呢?信用的是什么样的纸?”
申北把纸条递过去。纸虽薄却韧性极强,虽有帘纹而不明显,许知絮双眉紧促:“扬州书局。”
“万一孟家真的有人要杀褚循舟,你截了也好。并且省得孟阁老收到还要把孙景提出来,跟一群人商量个没完没了。”许知絮丝毫没有迟疑,“去找魏净,他欠我们人情。让他点三百禁军,今夜就走,我们亲自去。”
申北急说:“可大人,您肩上的伤...”
“皇上都要死了,你还管我这一点小伤?”许知絮斩钉截铁,“太医说了,七日便可活动,已经到了。”
“圣驾身边有禁军护卫,还有沈国公的大军在后接应。”申北急色,“我跟着魏将军一起去便好。”
许知絮缓声否定:“此事真假难辨。若为真,圣驾轻车简从,随行御林军不过千人,玄阙麾下死士众多,又有自己人通风报信,江淮平原一望无际,打起来必是死局。若国公不能及时知晓消息,待赶到怕是一切都晚了,但...”
“但若是有人故意设局,则需要有人担这个擅自调兵离京的罪名,我不能把将军推出去,你也不行。”
申北不能死,魏净也不能死,褚循舟更不能死。
他要去——哪怕只报个信。
申北不再质疑许知絮的决定,只是往包裹里多塞了好几包金创药和解毒丹。凉夜迢迢,一行人会面后策马扬蹄,朝着淮水河岸的方向奔去。
四百里路,精锐轻骑加急不到三日可达。入冬的风从耳边掠过,带来泥土与血的味道。
行至淮水堤岸,路边枯藤在风中乱舞,许知絮勒马,心也跟着沉了。
城郊岸边散落着近十具尸体,碎石枯草被鲜血染了色。
已经打起来了。
魏净一一看过士兵的脸,对许知絮到:“这里都是玄阙人,我们快朝前去。”
许知絮握紧缰绳,心像被人攥紧了,压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马儿嘶鸣着甩尾,许知絮再顾不上其他。
他只想尽快找到褚循舟。
越向前走,喊杀声、兵器声、惨叫声越近,震得人耳朵发疼。刀光剑影之中,褚循舟手持长剑,刃上沾着血,衣袍的下摆被划开数道口子。
混战里一道身影格外醒目,那是玄阙的一个将领璇迦,面上蒙了一张铁皮面具,手中双枪每挥一次便有一名大晟士兵倒地。
“什么皇帝!毛都没长齐也敢御驾亲征?”璇迦的声音沙哑,破锣一般淮水上空回荡,“拿下晟国皇帝首级者,赏黄金百万!”
“褚庭安!”数十名兵卒举着刀枪朝褚循舟扑去,许知絮喝一声,不顾申北的阻拦,扬鞭就要过去。魏净连忙拦他:“站住,许长逸!我带人上前去,你在后方!”
许知絮一咬牙,袖中甩出去两枚淬了毒的刀片,飞向褚循舟背后的玄阙人的马蹄。两匹战马马蹄都被扎中了,悲鸣着把背上的人甩下去,倒在地上呜咽痉挛。
许知絮:“我带五十人去接应国公,你和其他人护着他!”
魏净郑重点头:“万事小心!”
沈宏华带着大军在右,正带着世子沈宜山在玄阙后方杀出重围,却被璇迦的亲信缠住,难以靠近銮驾。沈宜山虽剑法凌厉,却因经验不足,意料之中地渐渐落了下风,眼看就要被玄阙人刺中战马。
许知絮看得真切,袖中又飞出一枚刀片,精准划开那玄阙人的手腕。那人惨叫,沈宜山趁机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沈宜山向那刀片飞来的方向寻人,看到许知絮一身玄色骑马立在枯柳下,朝他感谢一笑,随即又投身战斗中。
与此同时,沈宏华一剑封了加风亲信的喉。他一身银甲,与身后数万铁骑一齐奔向岸边,长剑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陛下,臣救驾来迟——!”沈宏华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厮杀声。
璇迦看到大晟大军涌入,双枪漂亮一挥,紧接着大喊:“结阵!今日不是他那大晟皇帝死,便是我这玄阙将军亡!”
逆党们立刻结成方阵,淮水河岸杀声震天,鲜血染红了堤岸,混着硝烟与尘土,气味让人作呕。
晨光照下来,落在染血的刀枪之上更添几分肃杀。
天亮了。
褚循舟提剑高声道:“活捉璇迦!”
禁军与大军汇合,开始对敌军展开围剿。许知絮松了一口气,刚想退到一旁,却见璇迦双枪横扫,以排山倒海之势劈倒沿路禁军,径直朝沈宏华冲去。
他露出的眼中杀意滔天,显然是想先杀了沈国公破合围之势。
沈宏华正与几名玄阙头目缠斗,未曾察觉身后的璇迦。璇迦的双枪带着千钧之力,朝着沈宏华的后背刺去。
“父亲!”沈宜山想都没想,纵身一跃挡在沈宏华身前。许知絮暗道不好,三两下把身上剩下的刀片全都朝璇迦的方向甩了过去。
“铛”一声巨响,沈宜山用剑鞘挡了枪的攻势,璇迦反应极快,另一枪从沈宜山腰侧擦过,瞬时见血。
璇迦背上中了暗器,狠狠朝背后看去。可身后战况混乱,根本不知道是谁耍阴招。他只能拾起枪,再度朝着沈宏华和沈宜山而去:“找死!”
“时江!”沈国公连忙查看沈宜山的伤,沈宜山只道无碍,提起剑与璇迦继续兵刃相缠。
璇迦毕竟是沙场老将,沈宜山还是渐渐落下风。沈宏华见亲儿势颓,长剑杀向璇迦肩胛,腹背受敌,璇迦只能躲避仓促,不慎摔在地上,被沈宜山剑架颈侧。
铁面脱落,露出一张狰狞的脸。璇迦脸上布满刀疤,眼尾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沧桑无比。
他咳着血,看着围上来的大晟将士,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晟国人...真卑鄙...”
吐在旁边的血都是黑色的,璇迦断断续续:“你...叫什么名字?”
沈宜山答:“沈宜山,字时江。”
“我记住你了...”璇迦打着谜语,“你是个人才!只是可惜...”
沈宏华声色俱厉:“不要听他胡言!捆了带走!”
璇迦笑声凄厉,“大晟皇帝,不要太得意!彭州有我们玄阙给你准备的大礼,我在地下等着看你国破家亡、妻离子散——”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自刎而亡。
沈宜山惊道:“璇迦!”
沈宏华拦住他。璇迦颈动脉迸出的血溅了一地。
璇迦已死,褚循舟下令璇迦亲信活捉,其他玄阙士兵尽数斩杀。淮水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断肢残腿散在荒草地,河畔尸横遍野如人间炼狱一般。
褚循舟看见黑血汇成细流融入江河奔涌向东,回头望向堤岸枯柳。
许知絮正和申北一起分金创药,帮负伤的士兵们暂时处理伤口。川流不息,许知絮的视线情不自禁追随粼粼波涛遥遥而去,停留在褚循舟染血的脸上。
淮水的朝阳此刻竟充满着奇异的、近乎圣洁的悲哀。直到此时,许知絮才意识到左肩的伤早已崩裂。阳光、尘埃、水雾都凉丝丝的,粘上湿黏的衣料把伤口重重地拂了一遍又一遍,疼得他跟个哑巴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知絮示意申北先去帮忙,他在原地顿足不前。褚循舟大步朝他走来,捧着许知絮的脸交换了一个充满血腥味的吻,在水面映出红日的刹那,在云絮隐去月亮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