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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屏山倒 在我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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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净正准备进军帐禀报离京的事,沈宜山外头不远处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儿,见到他来朝他招手。
魏净闲庭信步过去:“怎不进帐禀报?”
“陛下在生气。”沈宜山把枝杈一掰两半,分给魏净一个,“触什么霉头,在外边儿等着得了。”
魏净盘腿坐下,拿着枝杈在泥地上画图样:“我看你是刚进去过,被陛下迁怒了吧。”
“还说呢。”沈宜山给那简笔的云朵太阳加了几个弧线,“长逸肩上那伤可不浅,没个把月决计养不好。陛下可着急,你没见当时咱们还在淮水整顿的时候,他直接就把长逸带回营就医了。我父亲去跟陛下报璇迦死得透透的,主要是因为中毒,然后——”
“璇迦是被毒死的?”
“嘘。”沈宜山用树枝敲他,泥掉落在魏净衣服上,“是长逸的‘砺雪’,他之前自己研究着玩儿的一种暗器,毒得要命。当时我和父亲跟璇迦对战,长逸为救我父亲才把砺雪全甩了出来,当场就给璇迦毒死了。”
“他还会这个?这种东西竟然是研究着玩儿。”魏净掸去泥,接着在地上画他的大作,“然后陛下怎么了?”
沈宜山给所有的花儿朵儿全都画上了哭脸,“璇迦死了,他的亲信也不愿苟活,好不容易虏的两个到现在也说不出来有用的东西。陛下生气,但他不对长逸发脾气,把我喊进去骂了一顿。说我没拦着加风自尽!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魏净笑出了声,涂涂改改完成了一张春暖花开图,“他都拿你撒气了,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沈宜山:“因为长逸出来替我说话。”
“他不替你说话,心里过意不去,因为真的不是你的错;他替你说话,显得不识好歹,在跟陛下对着干。”魏净在沈宜山画的那哭脸云旁边画了个箭头标上沈宜山的大名,“恭喜我们,陛下这几天都不会有好脸色了。”
沈宜山在另一朵上面回敬了一个魏澄之。
沈宜山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稀奇,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会帮长逸说话了?”
主帐里的气氛很是怪异。
褚循舟在看公文,一帘之后是坐立难安的许知絮。他肩上重新缠了白纱,此时上身什么都没穿,只披了一件裘衣。伤口犯痒,许知絮实在睡不着,隔着帘子小声说:“陛下,我要不去别的帐子睡。”
“想去哪儿睡?”
“嗯,哪里都可以,一直占着你的床也不是事儿。”
“沈时江还是魏澄之?”褚循舟的声音从帘子另一边传来,“哦,还是你的百户申北?”
许知絮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不是我的——”
“第一次,朕还以为是你跑得快,现在才明白是他把你从长乐殿放跑了。”褚循舟安静细数,“许长逸,你是不是以为你瞒朕瞒得特别好?”
许知絮辩驳:“不是你把他放我身边的吗...”
褚循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哪儿晓得精挑细选的一个锦衣卫竟然也能跟许知絮扯上关系,他捏着手里的纸,半天憋出来三个字:“...你,能耐。”
许知絮觉得只他怎么莫名其妙。
“你在闹什么?”许知絮也有点不高兴,“璇迦死了是我的错,我轻虑浅谋,但你不能把时江骂一顿,他现在不仅是功臣之后,还是有功之臣,你训他一顿让朝廷和军营都怎么看你?”
“朕闹什么?”褚循舟扔下手里的纸页,“人死无法复生,璇迦死了就死了,你以为朕在意的是他那条狗命?”
许知絮更无法理解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气?你算计我那些聪明劲儿呢,御驾亲征把这些全落在东都了?”
“算计你?”褚循舟闭了闭眼,“算计你。”
许知絮觉得热,把裘衣拿开,“好,东都那些事我们先不提。我截到密信就来这儿寻你,就是怕你出事,你什么都不说就算了,现在在这跟我算别的算得好清楚。”
“那朕跟你说淮水的事。”褚循舟冷声说,“你截了信,你就没质疑一下真伪?那么远的路你们就这样跑过来,这要是假的,你知道这会被定大罪吗?”
“我知道!”许知絮提了音,“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才不能让魏净受这个罪名。并且事实证明这是真的,我没来错。”
褚循舟气着他只想着别人不多想想自己,“朕处心积虑设这个局,本就是为了引玄阙人深入,跟国公前后夹击,讨点雾绵山的利息,所以才没有再跟别人多说。长逸,你太莽撞了。”
“莽撞?”许知絮憋着火气,“陛下,任谁看到这种密信都不可能冷静的,谁知道会不会真的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您却说我太莽撞。合着你就当我是个长乐殿的金丝雀,除了用膳和就寝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你以为朕是傻子,放着申北跟锦衣卫的通信什么都不看?朕以为你生病了会安心静养,结果你还是乱跑。”提到他的身体问题,褚循舟的怒气更大了,“你又是从哪拿到的消息,朕根本没想到你会来!”
“你不用管我在哪里拿到的!”许知絮跟着他吵,“这么大的事,我病到下不来床我都做不到隔岸观火!”
“你知道你身体不好你就该老实在都内呆着!”褚循舟过去扯开帘子,“魏净怎么就什么都听你的,你让他点兵来淮水他就乖乖地来?许长逸,干脆玉玺给你吧,你要是不要?!”
玉玺。
许知絮震惊不已,半晌才说:“你是在疑我吗?”
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褚循舟意识到失言,脱口而出:“我...”
许知絮满心的火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了,这么多天情绪和身体都在各个极端回弹,他真的好累:“我...担心你真的遭遇不测,半点不敢懈怠,只为了来看看你是否平安。”
“我的马现在还在睡着,它年纪很小,已经疲惫得不能再疲惫。四百里路我根本想不到我自己,我心里全是你有危险。直到亲眼见到你在朝晖下安然无恙,我才发现我身上也很痛,哪里都痛。”
“你心里竟然觉得我会想要你的皇位。”许知絮鼻尖发酸,连心都凉了下去,“褚庭安,我就算死一回都想不到你竟然疑我会拥兵造反。”
“你竟然疑我。”
他再重复,重音不在“疑”,而在“我”。
褚循舟目光有些躲闪,道,“抱歉,朕...”
明明已经是天子了,褚循舟现下却觉得自己无地自容,“朕不是疑你,朕只是生气...”
“陛下,您既选择坐上这个位置,不用我说您也知道以后的路很艰难,不会缺人觊觎您的椅子。”许知絮拿着裘衣下床,“我祖籍彭州,参稽史乘,您疑我、疑信王府都是应该的,我理解。无论您相信与否,我是真的没有那个心。”
褚循舟觉得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急了:“你身上还有伤,你去哪?”
“找地方睡觉。陛下,我真的很累,我很困,我三天没怎么合眼了。”许知絮身心俱疲,“您应该也累了,希望您今天好睡。”
“你站住。”褚循舟从床上拿起新的长衫递给他,“里面衣服穿上。”
许知絮站在那安静穿上,重新披上裘衣,头也没回地走了。
褚循舟没敢强留。
许知絮在门口看见了席地而坐画画的沈宜山和魏净,看见那写着名字的哭脸乌云,面上苦笑一下。
沈宜山看见他来,想去涂掉地上的画作,“长逸,怎么出来了?你伤怎么样了?”
“借你帐子的床一睡。”
“啊?你等等...”
许知絮夺过沈宜山的树枝,在那堆花草旁边圈了潭水,里面画了只发怒的王八,标注上褚循舟的大名。
沈宜山和魏净对视一眼,默然无声地双双低头,盯着各自的鞋尖。
前面穿长衫的人走了,两个人还没研究完鞋子上针线的走法,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个穿长衫的人,用没有情绪音调起伏的语气说:“有事进来说。”
许知絮从前一天申时睡到第二天早上。
沈宜山帐子里的桌上放着两碟昨天还没有的藕粉桂花糖糕,桂花味香香的,许知絮也是真的饿了,洗漱过后夹起一块尝了一口,味淡且沾牙。许知絮细细嚼着,他偶然眼睛扫到枕头下的一道粉色。
是个帕子。
太突兀了,昨天进来的时候根本没仔细瞧,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许知絮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去把帕子往枕头下藏了些,心道沈宜山艳福不浅,他不能当一个察三访四的人。
不过昨天他应该是一个人睡的,沈宜山没有回自己的帐子,不知道在哪儿休息的。思及此,许知絮觉得抱歉,打算出去找找赔个不是。
一出帐就看见了褚循舟。
他定没睡好,眼下乌青明显。许知絮沉着脸从他身边走过,褚循舟拉住他臂弯,说悄悄话一般:“朕已经安抚了沈宜山,嘉奖了沈家,也赦了魏净和禁军无罪,派人去淮安城请了最有名的饲马师照顾马儿们。大军在此休整一周,待彭州平定回东都,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不远处还有人在走动,许知絮收回手臂,“陛下,先放开。”
褚循舟迟疑地放下手,“朕想了一晚上不知如何说,其实朕只是生气你一点都不在意你自己。朕知那话太刻薄,长逸,你不要不理朕。”
褚循舟从怀里拿出一只玉佩,“其实朕很高兴见到你,你收下它,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他一下子说了这样多的话,许知絮不知道先回哪一句。他干脆一句话都不说了,接过玉佩,问:“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褚循舟稍稍一滞,“昨日在淮安城里买的,你可喜欢?”
和田白玉用金丝包边,精细雕琢了花与鸟的吉祥纹样,许知絮看得出是宫里的东西,还给他:“太贵重了,臣无功不受禄。”
“受得起。”褚循舟用一只金钩把玉佩挂在许知絮的腰带左侧,“只有你受得起。”
“陛下,您是天子,不需要道歉。我也没有生气,更没有怪你。”玉佩坠着腰带,冰一样凉,许知絮沉声道,“这么说或许大不敬,我只是有一点难过,只有一点点。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亲密无间、最了解彼此的人。”
日光冷冷地照着,照见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玉佩贴着大腿,许知絮觉得自身的温度根本无法暖透它,“在你把我关进长乐殿的时候,我怀疑这是错的,我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重要。可我逐渐发现,庭安,你似乎比我以为地对我来说更加重要。”
褚循舟当即近乎激动地否认:“不是那样的,长逸,长逸。请你相信我,你真的、真的很重要。”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可以比你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