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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路漫漫 真的只要向 ...

  •   孙景立在甲兵环伺之中,见许知絮和太后孟氏一起出来,忙道:“许长逸,你私闯慈宁,勾结逆党,该当何罪!魏澄之何在?”
      许知絮扶太后站定,左肩衣袖已被鲜血浸透,他面色微白,“慈宁走水,太后被困,大人不遣人救火救驾,反调兵围宫拦阻救援,是何道理?魏将军并未入宫,纵火者乃孙大人所遣,欲栽赃嫁祸,以为己利。”
      “你胡言!”孙景勃然变色,“他魏澄之明明就...”
      “你如何知晓?”许知絮打断他,“司礼监的人就在这里,还有您调的兵,全都去查,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太后,奸臣自己跳出来了!”孙景几乎暴跳如雷,“一个魏净!一个许知絮!”
      “孙大人扣来好大一顶帽子!”许知絮稳着身形,面不改色,“我竟不知——”
      孟氏顺过许知絮的背,止住了他要说的话,继而朝着孙景道:“拥兵围慈宁,纵火弑后,栽赃忠良,孙尚书,你该当何罪?”
      余下的事情便不再属于许知絮能管得了的了。
      许知絮拒绝了太后派人送他的好意,太后百般无奈,便赠了他一件玄色狐裘。许知絮谢过后披在身上,根据记忆里不引人注目的小道自己走回了思明宫。
      褚循舟登基到现在,许知絮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觉得长乐殿更近,还是因为在长乐殿住久了所以才在这时候想先回思明宫。
      从偏门进去的时候,元蝶和元蜓在院子里扫落叶,见他一脸惨白,元蜓扔了扫帚就去叫太医。
      元蝶前来搀扶他,许知絮问:“猫呢?”
      “回大人,在殿里睡了。”元蝶她一下子就闻到了许知絮身上的血腥味,“大人受伤了?”
      “不要紧。”许知絮哑声说,“猫拿远一点,它鼻子太灵了。”
      说罢,他膝下一软,跪在台阶上。元蝶虽然急得发懵,但很快冷静下喊来旁边守着的锦衣卫把人背进去。
      狐裘的里料已经粘在了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许知絮在梦里都闷哼,左半身的衣服红得发黑,元蝶看了一眼,泪水夺眶而出。

      许知絮断断续续地做梦。
      他梦见刚记事时,在彭州云山上与父亲一同在放鹤亭前的神树系祈福牌;梦见少时在东都时,在秦淮水榭与褚循舟一起在大从大从的花坛边往池子里丢鱼食;梦见及冠那天,崇德帝亲自来给他行冠礼,王府的家人们也在旁边,许鹭眼巴巴地等着冠礼结束好用膳。
      他梦见他第一次去沈国公府拜师,不到半日国公便发现了他全身经脉重度坏死;梦见他逐渐在学堂里敛锋蓄锐,心不甘情不愿地次次拿倒数的名次;梦见雾绵山下数千亡魂,高喊信王愧对大晟,信王之子更是在东都蝇营狗苟,甚至爬上了褚家人的床。
      梦境迷雾重重,他面无表情地走过无数个快乐的、痛苦的、与人谈笑风生的、静默温书的、兀自神伤的、尝试提剑的、哭的、笑的许知絮。
      他拨开迷雾。
      梦境的最后——
      一个提着剑的人,仅是挽剑花都挥剑如虹。
      一个长着许知絮的脸的人。
      那是他自己。
      那是他本应的样子。
      那是他觉得他需要成为的样子。
      他不会放弃的。
      上天要他跪下来向命运摇尾乞怜,求高抬贵手,求菩萨显灵,求佛祖庇佑。
      可他自己比神祇先听到这份心愿。
      他要向前走,他要凌驾伤痕,他要到达他要达到的地方。哪怕乳燕投锅,哪怕飞蛾扑火。
      ...可真的只要向前就会达到吗?

      许知絮是被痒意弄醒的,龙香饼窝在他的手里舔毛,他平躺着对着床帐顶发呆。
      这只猫现在倒是很老实。
      受伤的左肩颈已经被包扎好了,许知絮望着长乐殿的陈设,才意识到黑衣人那一剑正砍到了褚循舟很喜欢舔咬的地方。
      许知絮尝试坐起来,动静吵醒了在旁边守着的元蜓,也惊动了窝在他旁边的龙香饼。一人一猫都趴到他旁边,一句汉语一句猫语地询问他感觉如何。
      其实他现在连点头都觉得痛。但见人和猫都皱着眉耷拉着脸,就只说:“还好。”
      “还好那就是难受。”元蜓去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大人这热终于退了,刘太医在暖阁休息,我去请他。”
      四下没了人,许知絮才发觉自己连现在什么时候了都不知道。待刘彰进来,许知絮右手正在顺猫毛,“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现在已经是第四日午时了。”刘彰带着药来,“这药一天两煎,煎好了就一直温着,只等大人醒来。”
      许知絮饮尽药,呼吸和吞咽带动胸膛起伏,都让左肩发疼,“竟然这么久。”
      元蜓接过药碗,先退下了。
      “许大人,”刘彰语重心长,“你应该比我都更早地意识到你的身体...”
      “我很好。”许知絮没让他讲完,“刘太医,我很好。你的医案上也该是如此。”
      刘彰的目光带着些怜悯,他秉着医者仁心的信念,说道:“许大人,你不能再强行用武了。人不该逆天而行,下次你只会更痛。”
      龙香饼舔着许知絮的手背,似是察觉他心情不好,想帮帮忙。
      许知絮摸摸猫头:“我知道了。”
      “三日内大人最好不好下床走动,七日尽量不要用左手,免得伤口崩开。”刘彰叮嘱,“还请大人谨遵医嘱,好生休息。”
      刘太医带着药箱离开了。正巧元蝶来报说孟太后送了两只千年老参来给许知絮补身,许知絮让她先收起来等褚循舟回来再说,后他问元蝶:“太后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元蝶说,“不过奴婢斗胆猜,这是太后她老人家自己猜到的。”
      “申北呢?”
      “在外面当值,大人要见他吗?”
      “让他把魏澄之找来,我要见他。”说完觉得不妥,许知絮补道:“我在暖阁见他。”
      元蝶思量了一下:“大人您刚醒来...”
      许知絮缓缓摇头,示意不必担心,“去传吧。”

      夜里,魏净跟着申北悄声来了长乐殿偏处的暖阁。
      虽然一直看不顺眼这个少爷,但无论如何都是自己欠人家一条命。魏净恩怨分明,但真的直接面对面了,心中更是复杂,只能别扭说:“你还好吗?”
      这句话——
      许知絮耳边浮现褚循舟连哄带骗的语气,连连道:“你别这么说话。”
      魏净:“?”
      魏净:“可你看起来真不像还好的样子。”
      许知絮玩着盖碗,觉得这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更不妥了。毕竟思明宫是褚循舟的地盘,跟褚循舟干过几场之后,他竟然觉得在长乐殿偷摸着见人,像家有猛虎,而他在背着妻子偷腥。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一震,克制自己不想,先说正事:“那天你怎么会出现在慈宁宫?”
      “林去木给了我一个时间地点,说有一个我一定会想知道的事情。”魏净也正色,“但我到的时候...”
      魏净突然止住,许知絮见他不想说,便直言:“你是被人害了...笨啊。”
      “‘林去木’。”魏净说,“这名字有点意思。”
      “仅一木。梁家游离于家族血脉和水刃之外的人。”许知絮低声说,“他身上有秘密”
      魏净答:“梁闻兰说她奉皇太后之命来的。”
      “奉命的真实性有待商榷。”许知絮喝茶,“我在暖阁救太后时遇到了刺客,太后说是皇太后派来的,可——”
      魏净接说:“可皇太后不应该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直接派水刃杀太后。”
      “太直接了,她不会做这样的事。”许知絮也同意。
      魏净想起来了:“我还在两湖时曾听闻,皇太后三句话断过一门人家的升官路。但没有证据,就只能是风言风语。”
      “快二十年的老黄历了。”许知絮说,“那家人本就人丁稀少,那么多年过去更是死无对证。”
      “所以还好登基的是三殿下。”魏净道,“万一让流着梁家血的孩子坐上了那个位子...”
      崇德帝的长子是当时的贵妃沈氏怀上的,但胎死腹中,彼时为显皇恩浩荡,崇德帝称其为长子,以宽慰沈家忠君之心;次子褚循风是皇后梁氏所出,但还没及冠就死了,梁氏也在生下褚循青后很快便撒手人寰了。于是淑妃孟氏所生的褚循舟成了最年长的那一个。
      即便只有两位皇子,崇德帝对孟氏仍是淡淡的,对褚循舟也淡淡的。
      褚循青是唯一活着的正室嫡子,崇德帝老来得子,格外宠他。虽然没有册封太子,但在褚循青两岁多就把他放在了东宫养着,无太子之名,尽太子之实。
      但褚循舟不是个好拿捏的。
      “皇太后本该扶持褚循青坐上皇位,垂帘听政。”许知絮顿了顿,“先帝去的突然,庭...”
      他意识到说错了,改口:“陛下登基也出人意料。不然现在朝廷该是外戚当权,梁家人更是肆无忌惮。”
      魏净道:“梁家人盼望着褚循青当个傀儡皇帝。先帝让你去东宫,大概也是看在你家和何家有姻亲,褚循青放在你眼皮子底下,多少能让梁家人有所忌惮。”
      许知絮:“梁家一门曾出了两位太傅、三位阁臣,可惜如今能当大任的小辈只有一人。”
      “梁闻兰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才女,她不会害太后,她不会做有损梁家门楣的事。”魏净理着头绪,“但也不排除她笃定我们会这么认为,所以敢假冒懿旨提林去木、趁孙景生事意图斩草除根。”
      许知絮:“也不一定是水刃。”
      魏净见他脸色惨白,还是先问:“你真的还好吗?”
      许知絮茶盏都要端不住:“我们聊正事。”
      “我知道。”魏净长臂一伸把他手里的盏拿去放在小桌上,“我怕你突然倒这里,我上哪儿说理去?”
      “这是思明宫,你不是次次都能进来。”许知絮淡道,“该共享的我们一次性说完。”
      魏净才发觉到什么不对,猛地站起来,“住长乐殿的人是你?!”
      “...嗯。”
      呃,大方承认好像也没什么。
      许知絮还是有点心虚,他又说:“陛下忙不过来,让我偶尔帮忙理政。”
      “你就一个正四品还没实权的东宫属官,理政轮得到你?”魏净信他个鬼,“陛下一直称你病了无法上朝,我本以为是你有意蹉跎岁月虚度光阴,原来是他根本没想着让你上朝。”
      “他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
      魏净跟看痴呆一样看他:“你不知道?...笨啊。”
      “你那是什么眼神?”许知絮被他盯地不自在,“你就这么看你恩人?”
      魏净扯了扯唇角,“听说陛下跟你玩儿了十几年,他怎么没被你气死。”
      许知絮蹙眉愠怒:“你怎么说话呢。”
      魏净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走了。你好好养病。”
      “我还有很多事没想清楚。”许知絮拢着大氅。
      “你伤太重了,一定还有其他我们没想起来的细节,但你要是先垮了,谁想起来也没用。”魏净怎么说都是从战场里走出来的,他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许知絮没面上看起来那么云淡风轻,“陛下知道吗?”
      “他回来我就好了。”
      “他这么有效果?”
      “?”许知絮心道魏净又在想什么东西,“我说他回来得早着呢。”
      魏净两手一垂:“哦。”
      许知絮歪头:“你在失望什么啊?”
      魏净朝他笑笑,是真的准备撤了:“管好你...们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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