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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负凌云 受人之托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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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循舟天还黑着的时候就走了。许知絮心里气不过这个干完就提裤子跑了的王八蛋,找来元蝶问怎么走得这样早。
元蝶:“钦天监说的吉时早。”
行吧。许知絮伏在塌上懒得动,他浑身上下都乱得很,心里更是一塌糊涂。
褚循舟不在东都,奏疏都直接送去内阁,由几个阁臣拟完票由孟于代批。许知絮在这长乐殿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在元蝶眼里,陛下离开后这几天许大人除了躺着和发呆,就是养猫。每一次她弹了什么错音,猫比许大人叫得还快,成精了一般。
东都又下了一场秋雨,很快便要立冬了。雨后的傍晚,龙香饼在院里扑落叶,许知絮斜倚在旁边捧着本书看。申北疾步走来,递上信件一封。
是褚循舟写的。
“次扬州,境略缓。梁家女一日后赴扬协理,望其不负卿之重信。国公报淮水暂静,待朕至恐有一战。旧诺在心,未尝或忘。卿自保重。”
“重信”两个字,写的时候跟带了什么狗脾气一样,墨都透到纸背了。
信是两天前从扬州寄的,快马加鞭送来,算上在扬州停留抚慰民心的时间,大概褚循舟快要启程淮水了。
申北踩了两脚水洼,此时短而促地跺了两下地,手按着刀,拇指放在刀柄顶部。许知絮瞥他一眼,书册盖住下半张脸,“还有什么?”
“大人。”申北低声近前,“慈宁宫出事了。”
许知絮神色微动,“料事如神呢。”
龙香饼扔了落叶,跑来玩儿许知絮的衣角。
申北低声道:“慈宁宫走水了,兵部尚书孙景带人把慈宁宫围得水泄不通,现在简直乱成一团。”
慈宁宫里住着的是褚循舟的母妃孟氏,地处内廷深处,砖石皆以防火规制,平日连烛火都有定数,又怎会说被烧就被烧。
许知絮问:“魏将军不管吗?”
“孙大人围的就是魏将军。”申北说,“这几天六部和禁军为着银子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孟大人都被气病了。”
“地主豪强受世家庇护开始兼并土地,他们不用交税纳粮,只能由百姓承担。长此以往,财政的窟窿越来越大,”许知絮蹲下把龙香饼抱起来,他现在已经能熟练地抱这个小家伙了,“在此基础上世家还要跟皇帝分国库里的银子。新收上来的一点点银子,谁都想要,批给谁都得罪人,孟大人也是辛苦了。”
龙香饼跟他衣服上的花纹玩儿,拍了几下开始在许知絮怀里一下一下地踩。
许知絮抿唇一笑,怪不得褚循舟要跑,他才是最精的那一个。
据褚循舟所说,信王府通敌还没有确凿证据,民愤可以归为人们觉得镇守一方的王室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所以现在兵败的另一原因还是中央没有重视。
如何重视?兵部跟工部明目张胆地捞了那么多油水,让银子和粮食都那么空。
此番慈宁宫的事,多半也是因为兵部急眼了,要朝禁军施压。
孙景跟他不熟,魏净素来也不喜欢他这种虚度光阴的半吊子。他没有实权,又与褚循舟交好,救他亲母妃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既不会落人口实,也不会涉及党争,还能借此在众人面前露个脸。若能救孟太后,褚循舟不在这段时间也有个人能给予他些庇护。
许知絮觉得自己被人算计得团团转,“慈宁宫若是出事,由我出面和稀泥最合适,他真是想得好清楚。”
最精的那一个在扬州粥棚外打了个喷嚏。
许知絮随即对申北吩咐:“你跟我走。”
申北小声说:“陛下不让您离开思明宫...”
“我看你是在锦衣卫里呆太久了,忘了前尘往事了。”许知絮用书拍申北的脸,“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
许知絮把猫递给元蝶,让她好好照顾。
申北是长乐殿留下来的锦衣卫里阶品最高的,他说可以,别人自然也没什么意见。许知絮出了思明宫,贴着宫墙侧门的暗道一路疾行。
许知絮抬眼望慈宁宫的方向,那里的天已经被火光染成了暗赤,木梁噼啪的炸裂声隔着半重宫墙都能听得真切。
申北慌忙跟上:“大人,我们真的不去找羽林卫一起过去吗?”
话音未落,他跟着许知絮转过宫道拐角。孙景一身绯色官袍立在慈宁宫宫门外,数十名披甲兵卒带着剑立成一堵铁墙一般。
“为何找羽林卫?”孙景问申北,“陛下不在,你一个锦衣卫的百户,有调令吗?”
许知絮挡在申北身前,朝孙景行了礼,“孙大人,怎么在皇宫里跟大家兵戎相见?”
“原来是少詹事。”孙景品级高,受下理所应当,“皇上一走便大病初愈了,好巧。”
许知絮向前一步,孙景就拦他一步。许知絮停住脚,目光在孙景身后的士兵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孙景的脸上。孙景见他不语,先开口道:“许大人留步。慈宁宫生变并非走水,魏净久蓄异志,今夜借故入宫实则要对太后不利。你若贸然入内,便是与逆贼同流合污!”
“魏将军已被定罪?”许知絮朝他笑,“我怎没听说。”
孙景见许知絮拿三司压他,自是不高兴。周遭的兵卒齐齐按剑,目光如炬地盯着许知絮。
孙景提了声音:“新帝登基,你连朝堂议事都称病缺席,这局势一天一变,能知道多少?”
“局势?”许知絮面露疑色,“还请大人赐教。”
孙景冷道:“太后乃国母,魏净这是弑母谋逆,乃是滔天大罪。长逸,你是晚辈,且协理东宫庶务,当明辨忠奸,岂可糊涂!”
“受教了。”许知絮笑容也冷下来,“那大人还记得慈宁宫里住着的是太后吗?”
孙景道:“司礼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身为兵部尚书,理应替陛下分忧,守住宫门,防止叛贼逃脱。”
“火已经烧成这样了,孙大人还在这里讲忠奸纲常大道理,”许知絮往前一步,白色的衣袂擦过孙景的官袍,“大人要守宫门,要等阁老,要论是非,那您尽管在此候着。许某要进去救人。”
“许长逸,你放肆!”孙景勃然变色,抬手便要拦,“今日之后,你就是叛党!与你父亲一样受千古骂名!”
许知絮侧身避开,“陛下没有说过家父有罪,三司也从未从什么地方审出来过王府如何。大人这句千古骂名,许某和信王府都担当不起!”
“许知絮!”孙景气得脸色铁青,在身后厉声道:“你敢再往前一步,明日连名疏便送去内阁!”
“你上!”许知絮提手推开虚掩的宫门,“你上的是连名奏疏,还是梁党名单,你我心中有数,孟大人心里也有数,陛下心里更有数!”
门轴吱呀一声,热浪与浓烟扑面而来。火舌舔着殿内的朱红立柱,木屑碎瓦簌簌落下,殿内的檀香、丝绒、锦缎都在火里化为焦灰。
呛鼻的烟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许知絮掩着口鼻,借着火光往里看。
魏净被绑在大殿里,申北拔刀,一下劈开了从肩绑到小腿的麻绳,尽数扔到火堆里烧了个干净。
许知絮拿掉塞在魏净嘴里的布团,嫌弃地在申北身上抹了两下灰,“难得见你落到这样。”
重获自由,魏净看清来人后,神色复杂:“怎么是你?”
“怎么?”许知絮仗义地拍他后背,夹带私心地用了八成的劲儿,“平时你骂我骂得最狠了,现在看见我是不是觉得很愧疚?”
魏净呛了太多烟尘,被他打得一时咳声不止。许知絮让申北扶他起来,“出去之后给他灌点水,别死了。”
“许长逸...”魏净看他一眼,“太后在暖阁。”
许知絮点头,“今日事毕我再找你算账。申北,带他从南边狗洞爬走,问就是没见他进过宫。”
许知絮看魏净神色复杂,“怎么,不想爬?那你从正门出去让孙景给你泼脏水好了。”
“不是。”魏净只是看他衣摆上的脏污,觉得似曾相识,“...你也养猫了?”
“?”
什么无厘头的问题,怎么看出来的?
许知絮选择赶人:“赶紧走吧你。”
申北带着魏净走后,许知絮微敛衣袖,只身前往暖阁。
太后孟氏端坐着,鬓边赤金衔珠钗微斜,乌发散落肩头,凤袍织金纹样被烟熏得黯淡。她见到许知絮没有太意外,而是先叹一声:“长逸。”
“见过太后。”许知絮趋前,拱手为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儿...”太后眼中有泪,“长逸,哀家向你道谢。”
许知絮伸手轻扶太后臂弯,“太后乃国母,臣也断不能视太后困于火海而不见。”
“梁党想要钱,近日家兄代理国事,拒不批复,他们才想出如此阴招...”孟氏咳得厉害,“若因哀家叫兄长为难,哀家宁愿死在慈宁宫...”
“不会的。”许知絮安慰道,“阁老也希望您平安。”
孟氏不再言语,被火熏了太久,眼睛干涩得泪也流不出来。
许知絮带着孟氏向外走,忽闻门外有杂音。他踹开暖阁的门,黑影一闪而过,许知絮瞬时旋身把孟氏护在身前。白衣带起烟尘,两个蒙着面纱的黑衣人银剑映火,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是水刃...梁家的家生子...”孟氏推开许知絮,“一定是梁灵姚。长逸,他们冲哀家而来,你快走罢。”
“一个都别走。”黑衣人直指太后面门,“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许知絮拉太后到身后,避开剑锋,右手疾扣对方腕骨。只听一声轻响,那黑衣人利剑脱手,痛哼后退。
另一人看出来许知絮招式简单,尽是护人搏命之态,便知他不是善武之人。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出击,一掌劈向他心口,一剑直刺太后身前。
许知絮眸色一沉,避开那一掌,蹲下一扫右腿露出鞋尖处一直藏起来的利刃,划破那黑衣人的脚踝,同时袖下飞出去三张刀片,扎进腿肉里,血液飞溅。
好不容易看起来有了点优势,另一人剑已逼至太后鬓边,他不及多想,只得扑过去用左肩硬挡。
那一剑自左肩斜着砍下,布料被割裂,混着皮肉被撕开的闷响,鲜血瞬即浸湿了白色的衣料,紧接是钝重的疼,顺着筋络从锁骨一路疼到后颈。
许知絮脚步乱了,不断向后退去。他踉跄着捡起来地上被另一人丢了的剑,右手尽全力朝黑衣人刺了去。
一剑穿心。
许知絮上前去,使力把剑在心口之上转了半圈,在黑衣人的痛叫里丝毫没有犹豫地把剑拔了出来。
腿部受伤的黑衣人看不见许知絮袖下已经抖到快握不住剑柄的手,闻宫外渐有司礼监的人救火的呼喝之声,也不愿久战,虚晃一下便夺路而逃,一瘸一拐地没入浓烟之中。
许知絮腕上痛,见人已经跑了,沉默着看着手里的剑滑落到地上。
还是那么的难堪大任、百无一用...
想来真的很好笑,信王府代代出名将,到他这里不说打仗,打架都是问题。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受不了高强度地用武,如今左肩上的疼痛更是让他格外清醒。
许知絮回神立刻去看太后如何,却在回身的瞬间稳不住身,不得不站在原地以恢复体力。
“长逸!”太后伸手欲扶,指尖触其肩头摸到黏腻温热的血,不由声音哽咽,“孩子,你傻...”
许知絮知此地无法多留,他头晕耳鸣,言简意赅道:“快走。”
如果他也能像褚循舟那样强健,今天根本不会示弱于人前,也不会让刺客跑的跑死的死,现在一点东西都挖不出来。
他只能背挡落瓦、以身为障,将太后护在身前,穿烟焰踏焦木而行。直至宫门前,许知絮狼狈地抬眼,孙景站在宫门前,衣冠齐楚地等着他出去。
目及那列甲胄铜钉的兵卒,左肩的伤痛几乎蛀蚀入心脾。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用不了剑啊?!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