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真敷衍

7、第 7 章

　　弹指之间，晋升考核的日期到了。

　　清早，冬姐为每位舞女乐姬都备好了专属演出服饰，林瑜领到了一件黛紫色胡女服【1】，冬姐说这件衣服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适合她穿。林瑜点头应下，却没有看到一旁跳胡舞的舞姬阿娇的嫉妒眼神。

　　考核在晚间开始，规则是参与考核的乐姬舞女们在一楼歌舞台轮番表演，楼下的看众们作为评委，在所有人表演结束后进行投票，每人有三票，可以全部投给同一个人也可以投给不同的人。

　　得知听风楼内有晋升考核，今日的听风楼格外热闹，就连午场表演的观众都比平时多了一倍。

　　此时在妆房梳妆打扮完的林瑜刚准备换上表演服时，却发现衣服上出现了几道触目惊心的划痕，划痕边缘粗糙不齐，看起来这位“凶手”使了不少力气。林瑜气极反笑，她实在不懂对方为何要使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来阻碍她。可是今晚考核要表演的舞曲是她练习了一个月的《塞外雪》【2】，少了胡女服饰便少了这首曲子的灵魂。

　　没有时间找凶手是谁了，她思考再三，决定找冬姐询问有无多余的服饰。

　　“冬姐，我的演出服被人划坏了，你这边还有没多余的胡女服了？”林瑜神色焦急道。

　　“服饰都是按照你们的要求订购的，这次一共就买了两件胡女服，紫色的给了你，红色的给了阿娇，实在没有多余的了。你看，要不随便拿件别的舞服凑合一下？”冬姐虽然忙的脚不沾地，还是停下来耐心跟林瑜商讨解决办法。

　　“算了冬姐，你去忙吧，衣服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好嘞，宁宁，凭你出色的琵琶技艺，我信你随便穿个常服演奏，也能拿第一！”

　　冬姐走后，林瑜独自站在柱子旁叹气，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是没有好看的演出服，就没有人关注她，没人关注她就没有票，越想，林瑜的脸色越发沉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愁眉苦脸的。”一道沉稳的男声突然响起，安怀瑾低头打量着“灰蒙蒙”的乐姬宁宁。

　　“大东家午安。”林瑜被突然出现的面具吓了一跳，忙整理好姿态，躬身行了一礼。“没什么事，就是我晚上考核的演出服被人破坏了。”她低声道，仿佛不想让人察觉到她的情绪。

　　看着少女毫无神气、皱巴巴的脸蛋，安怀瑾开口道：“我今日正好要出门采买，你跟我一道出去逛逛吧。”

　　“可是…奴家还要准备晚上的考核。”林瑜犹豫了几秒说道。

　　没等林瑜拒绝，安怀瑾便握住林瑜的胳膊，将她拉至门外。又是熟悉的手掌，熟悉的温热感，林瑜没想过，自己的身体居然不排斥眼前这位男人，只是跟着他在后面漫无目的的走着。

　　穿过人群，走在街上，又听到了小贩们熟悉的叫卖声，林瑜才缓过神来，急忙抽出自己的胳膊，安怀瑾看出少女的不自在，没说什么。

　　半晌，他们走到一家成衣铺子门口，林瑜疑惑问道：“东家，我们不是出门采买吗？怎么来成衣铺子了？”

　　“来采买衣服啊。”，面具下的削唇微微一扬，阳光洒在锦袍玉身的男人身上。林瑜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觉得此刻眼前的大东家无比俊朗，怎么看都看不够。

　　“还愣着干嘛？进来选衣服啊。”

　　“哦好，多谢大东家！”

　　“谢什么？我不单是为了你，正好最近有人反应楼里的演出服不够穿，冬姐忙不过来，我顺便帮她采买一些而已。”男人特意避开她的视线，没底气的说。

　　林瑜不知道这间成衣铺是全安京最贵的一家，她只觉得里面的衣服琳琅满目，挑花了眼。掌柜有眼色的走到安怀瑾旁，好声好气道：“江大东家好久不见啊，今日来买什么服饰？是常服还是礼服？”

　　“某今日不买衣服，你为这位姑娘挑选件裙子便好。”安怀瑾低头看向旁边的林瑜。

　　“啊，哈哈，好嘞。姑娘，你看看店里可有你中意的衣服？亦或是你有什么喜好和要求，尽管告诉我便是。”掌柜满脸堆笑道。

　　“不知掌柜店里可有胡女服？是素色的便更好了。”

　　“有有有！当然有，姑娘你跟我来。”

　　跟着掌柜一路走到店里最深处，几件素色胡女服挂在衣杆上，林瑜看向其中一件青色的，眼睛一亮，“我想试试这件！”

　　掌柜给她取下衣服，告知她试衣间就在东边，林瑜高兴的抱着衣服，从拿到衣服到换好出来，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扶手掀开帘子，换好衣服后的林瑜走了出来，少女的脸颊白里透红，相比于大红大紫的衣服，素色衣服更能显现她皮肤里原本的血气，一袭青衣席地，窄袖束腰的样式把林瑜的优美身段发挥到极致，腰间的花纹让安怀瑾止不住多看了几眼，那细枝条和白花朵，如此眼熟，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掌柜的也看呆了眼，随即拍手叫好：“姑娘这身段配上这青色胡裙，简直是天仙下凡！活脱脱一幅‘青衫踏雪’的画儿，难怪东家都看直了眼！”

　　安怀瑾冷眼睨了掌柜一眼，随口道：“记我账上，明日我再来挑剩下的衣服。”

　　林瑜脸颊瞬间通红，转身进了试衣间把衣服换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林瑜抬头问他：“东家，这件裙子多少钱？我今晚结了月钱就还你。”

　　安怀瑾低头笑了笑，“不贵，也就二十两银子吧。”

　　“十两！？”林瑜不可置信的盯着手里的裙子，虽说触之质感极好，但怎么看也不像二十两银子，甲等乐姬一个月月钱也才十两银子，除去打听消息的花销，她要攒多久的银子才能还上啊？

　　看出少女的顾虑，安怀瑾打断她道：“这是恭贺你升为甲等乐姬的贺礼，放心穿吧。”

　　“还没考核呢，东家怎知奴家一定能晋升？”

　　“你这么努力都晋升不了，那我这个东家不是白干了？”

　　林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听到他说：“你为何挑了这件？这件裙子十分淡雅，只有腰间绣了几朵白花。”

　　“这可不是一般的白花，这叫‘冬柳花’！”林瑜欣喜道，“东家可去过江南？小时候爹爹…”意识到说漏嘴后，她瞬间改口：“小时候奴家曾在江南待过一段时间，人们都道江南春天最美，可我最喜爱江南的的冬，下了雪后，白雪覆盖在柳枝上的残蕊上，将其染成白色，俗称‘冬柳花’。它自带清寒、孤寂、藏盼的意韵，既衬江南冬日的寥落，又暗藏“冬藏春生”的希望。如果能成为一朵花，我愿化为一朵冬柳花，趴在枝头上，静静地等待春天的来临。”

　　安怀瑾低头看向少女，她的睫毛很长，讲话时扑闪扑闪的，看到她讲述这些时嘴角扬起的笑，他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既然如此喜欢，为何不穿着它回去？”

　　“不行！我怕被破坏我衣服的凶手看到，到时候又给我划坏了怎么办？我的月钱可赔不起第二件了。”林瑜鼓着腮，气冲冲地道。

　　“这件事，我会彻查。听风楼里容不下如此恶毒心肠的女子。”安怀瑾眼眸深邃，冷声道。

　　“多谢东家。”林瑜并没有打算相信日理万机的大东家会帮她查如此琐碎的小事，她想着等过了今晚的考核再慢慢找出凶手。

　　两个时辰后，听风楼里已经座无虚席，就连二楼雅间的贵客们也纷纷搬出椅子坐到雅间外观看热闹。

　　几曲舞毕，轮到阿娇上台跳舞了，看到那抹红色身影后，林瑜愣了几秒，为何同是胡女服，只有自己的被损坏了，而阿娇的完好无损？林瑜不愿意把台上的女子想成坏人，可是在看到她朝自己撇了一记白眼并且带着鄙夷的笑容后，林瑜确认了破坏她衣服的真凶。虽然掌心死死攥紧了衣袖，她面上未露半分异常，远处三楼的安怀瑾目睹了一切，唇角微勾。

　　终于轮到林瑜上场了，在看台下等着看好戏的阿娇，在看到林瑜出场后，差点没接住惊掉的下巴，怎么会？不是没有多余的演出服了吗？她气急败坏地盯着台上的女子，谁知，林瑜朝她递了一个无辜的眼神，便开始弹奏琵琶。

　　众人看到穿着如此清新脱俗的乐姬，不由地看呆了眼。林瑜垂眸调弦，指尖轻拨，初时音声轻缓，如塞外初雪落于荒原，弦声泠泠，她窄袖轻扬，胡裙下摆微晃，仿佛置身于荒凉大漠上；忽而弦锋一转，音势骤急，如风雪漫天卷地，她腕间发力，青色胡袖随指法翻飞，腰间冬柳纹在灯影里忽明忽暗，倒让人分不清是弦声入了景，还是景落了弦音。

　　“这弹的应该是《塞外雪》吧？”

　　“这小丫头倒是机灵，还特地选了胡服打扮。”

　　“不仅人长的水灵，琵琶也弹的这么好。”

　　台下众人小声讨论着，气得阿娇红了眼，转身跑开了。

　　曲至尾声，音声渐缓，如风雪渐歇，她指尖轻拢慢捻，最后一声余音绕梁时，抬眸一瞬，青色胡袖垂落，随后起身朝台下看众躬身行礼，离开了歌舞台。

　　“诸位看客，今日乐姬舞女的演岀皆已毕！现下便启投票——每人各持选票一纸，每纸最多可投三票，于纸上相应名字后注上所投票数即可。半炷香后，将票纸交予台下小厮便是。”冬姐今日穿着大红襦裙，声音里满是喜气。

　　台下看客们聊得热火朝天，还有人觉得三票实在太少，不够他投，一时间热闹非凡。

　　三楼，安怀瑾捏着一张选票，眯着眼在“宁宁”后写了一个很大“叁”字，许是怕被人看到，他把纸折了两下交给身旁的骤雨，让他送去楼下。

　　半炷香后，所有选票皆已收回，刚刚演出完的女子们在台上焦急地望着冬姐手里那一大把皱巴巴的纸。冬姐一张张的报数，身旁的小厮拿着算盘，额头爬了汗珠，手指却拨弄着算珠，一刻不敢停。

　　又过了一炷香后，计数完毕，冬姐开始宣读最终结果：“宁宁，85票，晋升甲等。”，台下突然响起呐喊声，林瑜在台上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小月兴奋地攥着她的衣袖喊道：“宁宁姐，我就知道你可以！以后发财了，可不要忘了小妹我呀。”

　　“阿娇，82票，晋为乙等首席。”，阿娇听到后，脸都气红了，指尖攥进掌心里，劲大得差点掐出血。凭什么？她到底哪里比自己好？

　　“小月，60票；珂儿，58票…”

　　直到冬姐宣读完毕，林瑜都觉得自己还在梦里，居然真的晋升了吗？感觉像梦一样…

　　今夜林瑜没有出门，似知道某人会来，特地在仆舍窗台前等待。月亮缓缓升起，把屋子照的微微发亮，子时，宁仪来了，刚翻进窗台，林瑜就拉着她，把宁仪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这次还算完好无损，全身没有几处伤口，林瑜也放松了下来。

　　“宁仪，我升为甲等了！”林瑜满眼星光，睫毛扑闪扑闪的笑着对她。

　　“我就知道宁宁能做到！迷药我已经拿到手了，这药无色无味，少量使用就能把人迷醉，而且事后还查不出来，我废了好大功夫才弄来一瓶。”宁仪伸手把一个青色药瓶递了过去。

　　林瑜本想开口说话，却被宁仪抬手捂住，示意她不要出声，“好像有人来了。”宁仪小声说，脚步声越来越近，宁仪顾不得其他，只能转身跳下窗台，林瑜甚至没跟她说上第二句话。

　　顷刻间，门口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宁宁，睡了吗？”

　　林瑜不解，大东家为何半夜来找她。她披上外衣，起身去开门，刚打开门，安怀瑾伺机朝她身后瞟了一眼——果然，窗台开着，地上还有几对泥巴脚印。他扯出一抹假笑，“今晚去柴房寻你，没见到你。之前看你练习时，指尖貌似有疤痕，女儿家的手可不能有疤，这是我在药房买的上好的金疮药，按时涂抹七天，疤痕能消掉七八分。”

　　看着东家手里那瓶青色药瓶，林瑜心头满是诧异，白天送衣服，晚上送药，大东家怎么这么在意一位普通乐姬，难道说她的身份暴露了？

　　【作者有话说】

　　【1】胡女服：文中胡女服的窄袖束腰形制，参考唐代西域胡服特征，贴合胡舞/琵琶演奏的动作需求；

　　【2】《塞外雪》：古代琵琶曲多有边塞题材，可参考《阳春白雪》《塞上曲》等古曲，标注“《塞外雪》为虚构曲目，参考唐代边塞琵琶曲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