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真敷衍

6、第 6 章

　　　江泉嘴角含笑，眼眸里融着化不开的温柔，像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回忆着与王明姝的初遇…

　　那时的王明姝与宫里其他嫔妃一样，被迫选为秀女入了宫。当时她也才十五岁，少女在家里哭了三天三夜，祈求父亲想办法别让她进宫。

　　当时的王父只是个小小的扬州知府，选秀的圣旨下来时，他虽然心疼女儿但更多的是无奈，怪自己人微言轻，没办法让女儿无忧无虑、安稳度过一生。

　　身处江南水乡，王明姝生得一副清滟骨相，眉眼偏长，眼尾微扬却不挑，瞳仁是温润的墨色，静时像映着江南春水，鼻梁挺翘却不凌厉，唇瓣是天然的淡樱色，笑时会漾出浅浅梨涡。

　　见惯了绿水蓝天的云雀，怎会甘愿被锁在红墙绿瓦的深宫里呢？

　　入宫后，少女整日整夜的睡不着，思乡成疾，眼眶下渐渐晕出一片乌青。她常以各种理由拒绝侍寝，可奇怪的是，皇座上的那位天子并没有因此发怒，反而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少女在后宫中居然不夺势争宠而是与世无争，淡出众人的视线？

　　一日，安君临下朝后并未回寝殿，而是顺着石板路走进后宫内藏的最深的白梨宫里，他刻意停在院外，没有打扰院里少女们的嬉闹。

　　一颗梨树下，王明姝和几个小婢女蹲在地上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忙着什么。只听到少女有一搭没一搭的发令：“给我木板”“石锤”“铆钉”“麻绳”，没过多久，少女欣喜的捧着自己做好的宝贝在梨树粗壮的树枝上缠着麻绳。

　　灵活的手指摆弄几下后，一个简易的秋千便做好了。王明姝招手让婢女来推她荡秋千，秋千上少女的绿纱罗裙在空中飘扬，被风摆弄成一抹绿烟，晃了安君临的眼。

　　男人望着那抹青绿，嘴角轻扬，原来不是因为生病才逃避侍寝，只是她单纯不愿侍寝啊。

　　好景不长，还没荡几下，树枝上的麻绳突然松动，秋千一侧骤然失重，少女措不及防地摔落在地，满眼金星。

　　听到少女的叫喊声，本已离开数步的帝王，立马转身疾步折返，身旁的常侍太监急得喊：“皇上，慢点跑！”

　　进院后，四目相对，这是自入宫后王明姝第二次见到皇帝，不顾浑身的狼狈，她立马起身朝男人行礼。看到断了的秋千绳后，安君临猜到发生了什么，朝少女走近后，温柔开口道：“免礼。”又不放心地抬起少女的手臂问道：“可有伤到哪里？”，少女倔强摇头，但还是被男人瞥见了她眼底的红意。

　　王明姝有点害怕这位帝王，心想是不是太久没侍寝所以他来责问她了。还没等少女反应过来，这位帝王居然直接蹲下拿起麻绳，而后起身，挑了一根更粗壮、却比少女高出许多的树枝系上，指尖翻飞，粗麻绳在他手中绕了数圈，打了个紧实的马结，用力扯了扯，确认纹丝不动后才松手。他转头对少女说道：“这是行军用的马结，甚是牢固，你现在玩秋千便不会摔了。”，看到少女崇拜的眼神后男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多谢陛下，陛下九五至尊肯屈膝为妾修补秋千，妾实在不知如何报答陛下…”

　　“朕见姝嫔身子康健，毫无病气，不如今晚来侍寝吧。”

　　“是…谢陛下隆恩！”

　　少女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直到皇帝走后才苦着个脸喊道：“云儿怎么办啊？我不会侍寝啊！”

　　婢女没好气地看着她道：“出嫁前，老爷便让小姐学习避火图，你当时喊着羞耻死活不愿看，入宫后又一直推拒侍寝，现在好了，逃也逃不掉了。”

　　王明姝欲哭无泪，经过一夜的荒唐后，她被浑浑噩噩的送回白梨宫。说实话，安君临并没有怎么暴力对待她，而是什么都顺着她来，所以那一夜并没有多么折磨人。只是，少女的心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即使被送进了宫，她也依然我行我素，从不把自己当娘娘，与宫女交谈也向来以“你我”相称。年少时她曾天真以为以后会遇到一见倾心的意中人，然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但是今夜过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不爱这个男人，即使他是帝王，即使后来安君临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她，她的心里还是没有一丝波动。

　　两个月后，百无聊赖的王明姝，仗着皇帝的百般纵容，便请愿去城外的平安寺施斋上香。安君临没有拒绝，只是派了一队精兵暗中护她。他知道前面的少女不爱自己，但那又如何，他只愿她能喜乐安康，凭着自己的心意生活。

　　出宫后，王明姝终于闻到宫墙外的新鲜空气，心情也好了起来，即使路上下了雨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因为雨天路滑，马车放慢了速度，到达平安寺时天已经黑了，王明姝不顾婢女的劝阻，下了马车后便急着往寺内赶。

　　寺前的青石台阶上已经积了不少水，一脚踩下去，能听到“啪嗒”的水声，女人沉浸在出宫的喜悦里，一时不察，脚下一滑，便骤然摔倒在石阶上…

　　云儿吓得连包袱都摔在了地上，急忙跑去接姝嫔，可还是慢了一步，好在女人没有磕到头，只是肚子撞到了石阶上，她硬着头皮扯出笑容，撑着石阶对着云儿喊道：“我不碍事的，就是肚子有点痛…”，走进后云儿突然惊道：“娘娘！你的裙裾下面怎么有血！”

　　王明姝低头一看才发现，石阶上的雨水早已被她的血染成深红，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尖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寺庙后院的厢房里了，睁眼却见床边立着一位陌生男子，发现王明姝醒后，一旁的云儿带着哭腔喊道：“娘娘，你终于醒了！万幸庙里住的神医救了你，娘娘你有喜了！”

　　一时间接受的信息太多，王明姝的脑袋没反应过来，什么神医？什么有喜？

　　“姝嫔娘娘，你已有孕两月了。”江泉开口道。

　　王明姝挣扎着坐起身，定定望了一眼这位男人，眉眼清寂，鼻梁挺直，身形修长，他的周身绕着淡淡的药香，身穿青色布衣，看着也才二十来岁，语气和衣着却十分老成。

　　可王明姝的心却不受控制的颤动了几下，难道这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男神仙吗？

　　男人开口，打断了思绪纷乱的她，“娘娘月份尚小，摔得不算重，只是略有见红，万幸胎相还算稳固。某已开好药方，每日早晚各煎服一次，不过一周便能休养好。”，说完江泉转身想走，“神仙，不对，神医！多谢你的救治，我想请你留下来，每日为我煎药可好？诊金的事你不用担心，一天五两银子，你看行吗？”王明姝此生第一次挽留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她不想结束和这个男人之间的缘分。

　　江泉面带为难，他并非不愿，只是素来极少为女子诊病，何况对方还是身怀龙裔的妃嫔，他不想沾染是非。但是看着床榻上女子可怜巴巴的眼神，他心软应下了。反正他借住平安寺的这段时日，本就无事，多个病人照顾倒也不错。

　　“多谢神医！云儿，快，带这位神医去取赏银。”

　　人都走后，只剩下王明姝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厢房，脸色也沉了下来。自己居然怀孕了？而且已经两个月了，要不要告诉皇帝？不行，要是宫里那位知晓了，定要把她接回宫里，她不想回去。等云儿回来后，她让云儿暂且将自己怀孕的事瞒下，云儿虽面露担忧，却终究拗不过主子，只得应下。

　　翌日，在院外亭子里赏景的王明姝正品着茶，突然喉间涌上一阵恶心，跑出去后在草地上吐出一口酸水，云儿为她拍背顺气，“娘娘这是害喜了，缓缓就好。”

　　王明姝虽然知晓自己肚里有个孩子，可今日，却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孩子的存在，她突然有点恐慌了。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恐慌，怕被别的嫔妃知晓后陷害她，怕孩子出生后要卷入残酷的夺嫡之争，怕自己承担不起一个母亲的责任…

　　“云儿，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坐会。”云儿点头应下，将披风为王明姝系好，便躬身退下了。

　　“这些糖渍酸梅，是某亲手腌的，能缓解孕期恶心，娘娘可要尝尝？”江泉指尖微顿，将盘子轻轻放在石桌上，推至她面前，王明姝愣了一下，竟不知他何时来的，忙随手接过盘子，“多谢神医。对了，我还不知神医姓甚名谁呢。”王明姝随手捻起一颗梅子塞进嘴里，酸甜交织伴着梅子的清香，女人两颗眼睛都亮了，不说也知道她觉得很好吃。

　　“某乃江湖游医，姓江，名泉，娘娘可直接唤我江泉。”

　　“哦~我姓王，名明姝。你唤我王明姝便可，总一口一个‘娘娘’，我听着嫌烦。”

　　看着眼前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江泉的眼里多出几分心疼。

　　两人如朋友一般，相伴了半个月，王明姝与他谈天说地，聊江南的湖光春色，也说自己向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而江泉则与她讲述自己浪迹天涯的故事——五岁起便随捡他回家的老药师学习医术，十五岁学有所成后，拜别老药师出门闯荡。他在幽州游历时遇到一位奄奄一息老剑客，把他治好后，剑客为报救命之恩，把自己的毕生武学尽数传授给了江泉。后来他路见不平上山剿匪，惹了麻烦，便回安京避祸。又因到平安寺上香，撞见几名盗贼，便出手将其赶跑，寺里的老和尚为谢他，便允他借住后院厢房…

　　她听的入神，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你的故事好精彩，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如今被困深宫，我什么事也做不了。”王明姝叹了口气说道。

　　“世界之大，变幻万千，你只是一时被困罢了。将来有一天，你终会见到日思夜想的风景。”

　　安稳度过几天后，王明姝又开始失眠了，心烦意乱间，她披衣下榻出门，恰巧撞见江泉在院中练剑。

　　月光下，银剑挽出阵阵剑花，身姿挺拔，动作干脆利落，与平日温润的神医模样判若两人。

　　“这么晚了，怎么没睡？”江泉收起剑朝她走去。

　　“睡不着，我有点想家。”

　　“你在这等着我，我一会就回来。”

　　扔下这一句无厘头的话，便转身去了庖厨。半个时辰后，江泉端着一碗桂花羹出现在王明姝眼前。

　　“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她惊喜地接过碗，瓷碗温温的，桂花的甜香裹着淡淡的暖意，漫了满身。

　　“桂花羹能安神助眠，喝了后便回去睡觉吧。”江泉神色躲闪，不敢看女人的眼睛，眼前的她，好似有勾魂的魔力一般，每次见到她这般欣喜的模样，他的心跳便会快上几分。

　　“你教我做桂花羹吧，江泉。”

　　“为何？我每晚给你做碗便是。”

　　“明日我就要回宫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与你母亲就是这样相遇的。”江泉对安怀瑾缓缓道。

　　“后来呢？后来你们怎么样了？”安怀瑾眼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了。

　　“后来你母亲就回宫了，你就出生了呗。”江泉随口敷衍道。

　　知道师父不愿意说，安怀瑾便没再继续问，不过看到师父平日里对母亲的照顾，他心中定然对母亲有几分爱慕之意。

　　丑时，林瑜照常带着琵琶和曲谱进入柴房。进门后，林瑜心头一惊，地上竟多了一方素色锦垫，瞧着质地极佳，定然价值不菲。林瑜心生疑惑，难道还有别人要用到这柴房？可除了她，也再无旁人来过此处的痕迹，难道是…林瑜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昨晚喝桂花羹时，大东家先是瞟了她一眼，然后才席地而坐，不会吧？难道是大东家怕她着凉，特地为她备下的？

　　想到昨晚的桂花羹，林瑜确实能感受到大东家的心思细腻，没多想她便坐了下去，指尖轻轻抚过锦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绵软，不愧是大东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