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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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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楼内,林瑜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思考着对策。不知自己以后是该大大方方地展露高超琴技,还是继续藏拙。
其实林瑜本身并不爱弹琵琶,在家时她最喜弹古筝,而宁仪就在她旁边听曲舞剑。她为了不暴露自己的高超琴技,选择退而求其次弹自己不太擅长的琵琶,谁知?在听风楼被冬姐找的琵琶师傅训练了半个月后,技艺提升得如此之快,她也是一个月前进去听风楼的那批贱籍女子中最有天赋的,所以被破格升为乙等乐姬。
为了不惹其他乐姬的红眼,她还刻意在评选时弹错曲子,没想到最后还升了乙等,可把其他丙等侍女气得不轻。
冬姐和师傅都夸她有天赋,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有多么不容易。
当初隐藏了身份后为了打听消息只能来安京最大的酒楼听风楼做工,谁知里面的乐姬也分三六九等,她只能拼命的练习,同时还要适当的藏拙防止被其他姑娘记恨。
一到深夜林瑜就偷偷跑去柴房里,就着窗缝漏进的微光翻曲谱练琵琶,练着练着鸡开始打鸣了,狗开始吠叫了,手指也破皮出血了,可是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和累。
这些时日宁仪在外打听消息实在费钱,她虽从未主动找小姐要钱,但林瑜每次都会偷偷把银子塞进宁仪的荷包。可惜林瑜本就所剩无几的荷包已经空了,她不说宁仪也早已察觉到,为了让林瑜不要有负担便说自己在外有来钱的路子。
因还未正式升为乐姬,在听风楼里是没有月钱的,林瑜只能在白天学习后利用剩余时间去后厨打杂,夜晚再偷偷去柴房练习,端了十天的盘子,洗了十天的碗才凑齐五十文钱去街上药铺买了一瓶最次等的金疮药。
灭门之后,林瑜早已记不清一共睡了几个时辰,唯有拼命地做活麻痹自己。
她不敢想起那个漆黑的夜——父亲身上飞溅的血和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
爹爹死前对那人喊了一句:“科举乃国之重事,你们怎么能…!”,还没说完便被一剑抹喉,血液染红了爹爹的衣襟,也撕碎了林瑜的家,躲在菜缸中的林瑜只能拼命地捂住被吓出声的嘴…
林瑜本来也是要死在那晚的,是她的贴身丫鬟碧儿穿了她的衣服冒充她,替她死在那人的剑下。母亲为了掩护林瑜也死在那个夜晚,哥哥因为当晚被自己的老师留在太傅殿里才捡了条性命。
第二天,破败不堪林家收到了圣旨——“礼部侍郎林承川因目无国法,徇私舞弊,亵渎科规,私授试题。今畏罪自杀,着将其阖族男子刺配幽州充军,阖族女子打入贱籍,没收阖家财产充入国库…”,林宅里还剩下几位没跑成的下人,估计是怕不留活口会引起他人的怀疑,那位黑衣人特地留下这几位“不能说话”的下人走个过场,上头的人明明知晓昨晚发生了什么,却还是若无其事对着“空宅”宣读着…
林宅一里外的馄饨铺里林瑜红着眼看着眼前的落寞光景,她想不通为什么短短一天内生活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讽刺的圣旨声刺破她的眼睫,泪水如泉涌般坠落不停。
林瑜边哭边说:“以前碧儿最爱来这家馄饨铺吃馄饨了…”,看着泣不成声的林瑜,宁仪的心皱成一团,不知说些什么话能安慰她,只能轻抚着她的后背,将自己的披风把怀里瘦小的女郎裹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明明还是初秋,为什么这么冷呢?
当晚,城郊五十里外的竹林里站着一高一矮的两位少女,林瑜和宁仪花了两个时辰才埋好爹娘和碧儿的尸骨,三个土堆,立着三块未刻名的石碑,面容憔悴的少女心里默默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留一滴无用的眼泪,“爹,娘,碧儿,待我手刃真凶后就来看你们。”
林瑜知晓,是幕后之人发觉爹爹准备揭发科举背后的阴谋后才被嫁祸致死,只知道碧儿在换衣服前往林瑜手里塞了一张皮纸,并告知她说老爷让她一定要保管好。
“礼部尚书泄露科举试题”,皮纸上只有这短短几个字,林瑜后来才查到那晚杀死爹爹的黑衣人正是礼部尚书,那张阴森可怖的脸她这一辈子也忘不掉,可是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对抗礼部尚书简直是难如登天…
长街上,车水马龙,门庭若市,阳光挤进药铺洒落在林瑜身上,药铺的掌柜笑着送她一卷白纱布,看着林瑜的手缓缓开口道:“丫头,女儿家的手可宝贵着呢,千万记得保护好啊…”。她怔怔望着手里的金疮药,反应过来后才对生活有了实感,于是抬头含笑谢过掌柜。
女郎眼含秋波,不知藏纳了多少愁绪——心想着:“我还活着,我还能坚持下去。”
林瑜觉得生活还有希望,能凭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存活,如果天上的爹爹娘亲知道了会不会有些慰藉…?这瓶金疮药本是为练琴破皮的手指准备的,休养半月虽已愈合,指腹却留了些细碎疤痕与薄痂。
这瓶金疮药也是昨晚没送出去的。
翌日,素玉殿内檀木床榻上,安怀瑾正阖着眼侧躺着休息——眉眼舒展,鼻梁秀挺,长睫垂落,安静柔美的像块玉石。一袭素色睡袍衬得男人身材更加有型,药效已过,男人的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血色。
窗台光影一动,不过几秒便有一道黑影出现在床榻前,“青禾,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吗?”安怀瑾带着些微的不满闭眼说着。
“你让我查的那个女人,她现在的身份是前礼部侍郎林承川千金的贴身丫鬟,名叫碧儿。据探子来报,那位琵琶女的仆舍在前夜曾钻进一位黑衣女子,正是礼部尚书最近在找的林宅获罪那夜逃跑的下人。”
“李风这老东西事可真多。”安怀瑾嘲弄道。
青禾犹豫了一会说:“那我们要把消息泄露给李大人的人吗?”
“不急,我还有事没弄明白。”安怀瑾刚要起身,青禾已经没影了。
她到底是谁?如果真是婢女,怎么会有如此国色天香的气质,况且她的背影与那位女郎实在相像…安怀瑾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眉头紧皱。
“表兄…咳咳…近日可还安好?…咳咳…”王愿进殿便对着安怀瑾行礼。
只见一位身形消瘦,咳喘不止的男人在两位婢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来,远远一瞧,他的大体样貌居然跟安怀瑾神似。
“表弟快进来,别吹了凉风。”安怀瑾立马下榻扶着他的“替身三皇子”上塌,“进日可曾按时服药?”安怀瑾担忧地看着王愿。
“回表哥,都按时服用了。咳咳…先前夜半咳起来时,咳咳…肺痛的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咳咳…吃了孟师配的药后疼痛减缓了七八分,咳咳…觉也慢慢睡得长些了。”王愿扶着床榻答道。
“终究是表哥对不住你,为了借你的身躯助我行事,只能让你吃缓解疼痛却不能根治病症的药…”
“表哥哪里的话,咳咳…让我住素玉殿,每日安排好酒好菜,咳咳…还让我睡,咳咳…这么舒适的床榻,咳咳…我还奢求些什么?咳咳…我娘亲去的早,咳咳…爹也因我的咳疾丢下我,是姨母收留了我,咳咳…才让我有了今天。咳咳…别说是替你留在宫内,咳咳…你和姨母吩咐,咳咳…任何事…”,还没等王愿说完安怀瑾便打断他道:“表弟咳疾难受便少说些话!我知你的报答之心,只要你在宫里好好休养就是对我和母妃最大的回报了。不打扰你了,我宫外还有事要处理,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两位婢子习惯地拉下床榻上的白纱幕帘,纱帘遮住后,从外往里看,里面的人的身形轮廓和五官与安怀瑾别无二致。
回到听风楼后,三楼密阁内,安怀瑾从书桌下屉里拿出一个鹅黄色香囊,看着样式像是女儿家用的,上面绣着的不知是梅树还是柳条,花瓣却是雪白的。
安怀瑾至今不知上面绣着的是何种花,但他知晓有一位女郎知道答案。将香囊放回屉里后,他又翻出一个月前的一页账册——“两盏中龙井茶,三盏梨龙井茶,两盏御酒,赠麻腐鸡皮与林大人”。
听风楼明面上是安京最大的酒楼,实际上是安怀瑾用来收集情报的铺子。一楼的宾客多是凡夫俗子,皆是无身份地位的普通人,所以一楼只安排了几位小厮收集有用的市井传闻。当然,有必要时也会通过他们散发出一些“谣言”。
二楼就是听风楼的核心情报收集中心了,每个雅间外安排的壮汉可不是普通的侍卫,都是武力和耳力极强的高手。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监听雅间内贵客们的交流谈话,他们会以特殊的字句把听到的信息记录在账本上。
主要情报类别有:闺中密事、朝堂大事、世家秘闻。
闺中密事的记录方法——女眷身份代字:汤=世家小姐、饼=主母、汁=姨娘、花=侍女;人名后缀:独碟=嫡出、双碟=庶出、叠盘=受宠、分碟=失势;密表约定(以茶点为记):桂花糕=婚约、桃花酥=爱慕、莲子羹=私会、藕粉圆=后宅斗、菱角酥=密信。
“李家嫡长女爱慕王家长子,相约九月十日私会”可译为“独碟梨(李)汤,桃花酥赠与王家长子,莲子羹九两十钱。”
朝堂大事的记录方法——男眷身份代字:龙井茶=朝臣、清酒=世家公子、黄酒=藩王、皇子=御酒、帝王=琼浆酒;人名后缀:一盏=一品官员,两盏=二品官员,三盏=三品官员…密表约定(以餐食为记):杀人=鹿肉酱、夺财= 鲜鲫银丝脍、谋反= 佛跳墙、嫁祸= 麻腐鸡皮、贪腐= 龙井虾仁;数字代字:百=盘、万=碟、千万=桌。
“中书令贪腐益州五万两白银”可译为“两盏中(中书令)龙井茶,五碟龙井虾仁。”
世家秘闻的记录方式综合上面两套体系,若有记录不了的特殊事件,可直接上三楼密阁像东家禀报。
看着这页账册,安怀瑾眉尾微扬,没想到太子动作这么快,还没和中书令的女儿定亲就已经搭上了中书令的贼船,身为皇子居然敢把手伸向科举,“我的这位二哥真是蠢得可以。”,男人带着点嘲弄沉声道。
太子自以为做事天衣无缝,可人家严中竹是千年的老狐狸,把自身的罪责推的一干二净,反倒把脏水泼向太子和李风。
其实朝中还是有些有良心的大臣在的,林承川被定罪的那个早朝,好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在殿中慷慨陈词,“臣虽年已花甲,但不至老眼昏花,耳聋昏聩!林侍郎的为人在座有目共睹,为朝堂做的贡献不说百件少说也有几十件,你们这些栽赃嫁祸的人良心没有一丝悔痛吗!?”,气的老太傅差点昏倒过去。
龙椅上那位九五至尊,就这么静默地看着大臣们唇枪舌战。安君临身着玄色龙袍,鎏金珠帘垂在额前,半遮眉眼,瞳色沉如寒潭,无半分波澜,竟辨不出喜怒。他如何不知林侍郎的冤屈,又如何不懂中书令的歹毒?
事发当晚,太傅便急忙求见,恳请他保下林侍郎长子林砚的性命。
安君临轻一声:“明日朕会下旨,将林家所有男眷充军。去幽州的路上,定有严中竹安排的刺杀。你把林砚先藏在宅里,替身的事,朕会安排妥当。”,听了皇帝的金口玉言,老太傅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