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哭了 这里是厕所 ...
-
咳咳咳……
夏天的晚上怎么也这么冷?
祁舟粗重喘着气,用脚去勾地上的被子。勾了一下,没勾动,右肩膀往前一用力,连带着上半个身子一起往前,膝盖跪到地上,右手终于能抓到被子。他一咬牙,狠狠往后用劲,后脑勺又磕到坚硬的墙壁上。
祁舟眼前一黑,那刚止住血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他能感觉到后脑勺有血液在流动。
身体狠狠一抖,祁舟把被子盖到身上,眯着眼睛仰头,忽然笑了,“蜜蜂,蜜蜂,你是蜜蜂吗?我是阿舟,你认识我吗?”
他视线聚焦的地方,分明什么都没有。
祁舟看着眼前的黑点,笑得像个孩子,“我跟你说啊,我有被子,你知道什么是被子吗?”
他拍拍手里的被子,得意道,“看,这种就是被子,盖起来,暖暖的。”
祁舟右手抓了一把土,往上送给眼前的小蜜蜂,“你看起来小小的,就用这个小被子吧。”
他松开手,“不用谢,不用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是好人。”
祁舟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是好人?”
他嘿嘿一笑,“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我是好人耶……”把头埋进被子里,“我是好人,我是好人,你听到了吗丰卿……”
他眼里闪过一瞬的茫然,“什么风起?”
“风起云涌。”
“勇往无前。”
“前无古人。”
“人山人海。”
南方夏天的太阳一贯能晒死人,丰卿坐在树下也直冒汗,“这个刚才说过了。”
祁舟嘿嘿一声,“我知道。”
丰卿皱眉,“你故意的?”他想起祁舟嘴里那一套乱七八糟的逻辑,问:“你看不起我?”
祁舟冤枉,“我哪有看不起你?”他从树围石凳上起来,看那边聊的正欢的两位家长,冲祁舟眨了眨眼,“热死了,买冰棍去不?”
祁舟今天陪他妈妈大人出来逛街,从商场出来走到对面的公园,还没走两步,就遇到同样陪着母亲出门的丰卿。祁舟热情跟他打招呼,两个家长彼此问了一句,就知道他俩是同学,然后两人就跟上辈子见过似的,刚见面就拉着对方聊天,从孩子的学习到生活,又从自己的学习到生活,又谈起彼此家里那位老公……没完没了。
祁舟原本规规矩矩在他妈身后候着,后面见两人聊得正欢,冲丰卿一顿挤眉弄眼,然后也不管人家弄没弄懂,就拽着丰卿来到树底下。
祁舟:“你不是二十四小时都要学习吗?怎么今天有空出来了?”
“我没有二十四小时都在学习,只是一天被学习占据的时间比较多而已。”丰卿道,“今天我妈放假,她陪着我上街买习题集。”
“你上星期买的做完了?”
“嗯,那本不厚,也不难。”
“你不是就喜欢做难题吗?”
“没。”丰卿道,“那本都是些基础题,容易忘,全部写完可以后用作考前巩固。”
祁舟心想,真变态。
“你是我见过最爱学习的。”
丰卿看着祁舟,想了想夸赞道,“你是我见过最活泼的人,嘴几乎没停过。”
“嘿呦。”祁舟乐得慌,单方面搂住丰卿的肩膀,“我优点不多,这都被你发现了。”
丰卿心知自己说对了。
他很谦虚,“嗯,很明显。”
祁舟抬头望了望叶子,看着那聊的火热,已经开始了手舞足蹈的两位家长,“她们两个估计没那么快结束,咱们来玩成语接龙吧?”
“可以。”
“我先来,海阔天空。”
……
丰卿:“我没带钱。”
他没零花钱,丰德成最近输的厉害,一回家就挎着个脸,别说给丰卿钱,能不把气撒在丰卿身上,在丰卿耳边念“学习经”都算好。
祁舟还以为多大事儿,朝他伸手,一双眼神采飞扬,阔气道,“走,我请你。”
丰卿摇头,“不。”
祁舟蹲下来,凑近丰卿的脸:“你是不不机吗?跟你说点什么都‘不不不’的?”
丰卿几乎下意识:“不……”
他话语一停。
祁舟乍然笑开,“好啦好啦,知道你不是。下次少说点‘不’,至少对我。”
他转了转眼睛,看丰卿:“就当是我这次请你吃冰淇淋的小请求,怎么样?”
丰卿认真思索,“好。”
丰卿其实心里很清楚这种行为很幼稚,恐怕不适合发生在超过三岁的人身上,更不是他这种从头到尾只有一条路能走的人适合做的。
但……
冰棍真的很甜。
祁舟咬了一口抹茶冰棍,看旁边的丰卿,“你真的很喜欢吃柠檬味?为什么?”
丰卿摇摇头,“没什么。”
他爸妈都不让他吃这种垃圾食品,只是有一次去亲戚家的时候,对方给过他一个。
丰卿尝了,柠檬味,很甜。
或许少年羞耻,他并没有告诉祁舟。
祁舟“噢”了一声,倒也不真在意。
他看了看那边已经挽着手的两人,“丰卿,你想过以后想干什么吗?”
“读书。”丰卿不假思索。
“然后呢?”
“读书。”丰卿稍微犹豫。
祁舟笑了,“就算你一直读书,能读几年?高中毕业,大学毕业,考研,考博,迟早还是要出来的。你有什么想从事的职业吗?”
丰卿摇头,“没有。”
“我有。”祁舟嘿嘿一笑,仰着头,伸出一只手似乎要去抓天空,“我想飞。”
“你想当飞行员?”
“不是。”祁舟道,“更高,我想当宇航员,想去太空遨游,想试试摆脱重力的感觉。”
“太空不能摆脱重力。”丰卿纠正。
祁舟收回手,手心向下,撑在屁股底下的石凳子上,“那就去体验失重的感觉。”
他笑了两声,“到时候拍两张帅照给你看,让你也跟着得意得意,有我这么厉害的同桌。”
祁舟本来就是洒脱的类型,整天笑不离嘴,到哪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夸的能说句乐观,直白的能说这傻子只会笑。
现在他谈起梦想,那股洒脱劲还在,却比平时多了点锋芒毕露的尖锐。
至少最直白的人也不会说他是傻子。
丰卿:“想做宇航员不简单,生理跟个人素质要求很高,以你的水平,很难。”
祁舟不满,“丰卿,你瞧不起我!”
“这不是我瞧不瞧得起你的问题,这是很客观的问题,你必须清楚。”丰卿道,“你望到了一条路上的终点,也要看到路上的荆棘。”
祁舟看着丰卿,一动不动地看。
丰卿不解,“怎么了?”
祁舟偶凑一笑,笑得丰卿不明所以。
“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祁舟呼出一口气,“我能跟你说这个,当然是我之前了解过。我知道当宇航员有多难,我的确很难当上。”
“对。”丰卿道。
听听这极富嘲讽意味的字,祁舟实在没忍住,“丰卿,有人说过你很讨厌吗?”
“有人说过我很有礼貌。”
祁舟点点头,“你的确很有礼貌。”
丰卿就知道,“谢谢。”
“你呢?”祁舟忽然问。
“我什么?”
“你以后想做什么?”
丰卿:“……看我爸妈。”
从小到大,他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从哪个方向努力学习,明天该去哪里,后天的安排是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
祁舟:“我想看你。”
丰卿把脸对着祁舟,“看吧。”
祁舟简直气笑了,“丰卿。”
“嗯,我在。”
“你长这么大,被人打过吗?”
“被我爸打过。”
祁舟好奇,“因为什么?”
丰卿这人,奇怪到不可思议,别人说一加一等于三,他都可能点头的人,能犯什么错?
“他喝醉了,无差别打人。”丰卿看向那边的母亲,“但那天他只打了我一个人。”
祁舟竖起大拇指,“硬气。”
丰卿收回眼神,“谢谢。”
祁舟正经神色道:“抛开你父母,抛开老师,抛开学校,顺便把我抛开也行,如果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你可以随意选择任何一个职业,然后社会还能照常运行,你最想做什么?”
“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都说如果了。”
“死人。”丰卿说完,以为会得到祁舟不理解的目光,或者类似于“呸呸呸”,把晦气“呸”走的话语,但祁舟却问:“为什么?”
没有质问,没有觉得丰卿胡说八道,只是觉得很正常的问丰卿想当死人的理由。
“舒服是留给死人的。”丰卿道,“我听过这句话,说得很对,死了就可以休息了。”
祁舟眼神复杂。
半晌,叹了口气。
丰卿疑惑,“怎么了?”
祁舟:“你的想法很超前,不过想要舒舒服服休息的话,也不一定只能是死人。”
“但死人是最舒服的。”
不用工作,不用学习,不用被督促着努力,不用应付乱七八糟的关系,只需要往棺材里一躺,等棺材板一盖,世界都清静了。
“丰卿小同学,你现在还年轻,怎么能找最舒服的方法呢?要找最开心舒服的方法。”
“怎么开心舒服?”
“赚钱。”祁舟说,“赚超级超级多的钱,买一栋自己的房子,把你整个人搬进去,就住你一个人,想怎么睡怎么睡,想怎么舒服怎么舒服,起来了想干什么干什么,谁都管不了你。”
“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祁舟用力一拍丰卿的肩膀。
丰卿“嘶”了一声,是真疼。
“你干什么?”他皱眉。
祁舟:“你赚够了钱,给你爸妈赡养费,一个人搬出去,他们还能去哪告你不成?”
丰卿想了想,“可能。”
“他们告不赢的。你是独立的个体,他们的控制欲再强,也管不了你。”祁舟拍胸脯,“实在不行还有我,我站在你后面骂他们。”
“为什么在我后面?”
“在前面怕他们喷我口水。”
丰卿想了想那画面,没忍住弯了唇,“那你不用来了,跟我打电话,我开免提。”
“对,多笑笑。”祁舟岔了一下话题,又回到正轨,拍拍他的肩膀,“打电话开免提骂人不行,我得看到对方狰狞的表情,气上心头,才能爆发更猛烈的战斗力,骂的他们不敢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俩结伴离开。”
“我还得带着你走?”
“哎,帮你吵赢架,你总得请我吃顿饭吧?放心,我没那么坏,不会告诉他们你在哪。”
这话说的跟真的似的。
丰卿煞有其事点头,“如果未来真有那么一天,我请你去最贵的餐馆,吃到撑。”
祁舟眼睛一亮,伸出食指指着丰卿,“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啊,说谎的是小狗。”
丰卿不知在哪本书看到过,书里的主角会拉手指做约定。此刻看到祁舟的食指,便抬手在上面点了一下,“一言为定,说谎的是小狗。”
两只食指指尖一触即分,说出口的约定,便在那时上了蜡,永久封存在两人的记忆里。
“说谎的人啊……不行哦。”祁舟太累了,闭上眼睛,待在逼仄的空间里也不觉得闷,仰着脸对着小蜜蜂刚才的方向,“小蜜蜂,小蜜蜂,我爸妈说我的病还有一个月就好了。等一个月,等一个月,我就可以去帮忙骂人……嗯?”
“不,不对,骂人是不对的,不能骂人。”祁舟说,“他们说我有疯病,什么是疯病?”他举起手,在空气中随意挥舞两下,“是这样的风吗?风风风,飞飞飞风风风……还是小蜜蜂的蜂?”
没人回答他。
祁舟嘿嘿笑了两声。
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祁舟抹了一下,热的,液体。
他睁开眼,为什么哭了?
天空中乱飞的小蜜蜂不见了,祁舟后脑勺痛得似乎要炸开,咬牙硬挺过一阵,终于好了许多。他扶着墙起来,缓慢走到另一边,脱下裤子坐到祁石跟曲翠凤给他准备的恭桶上。
一分钟后,他穿好裤子,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背脊抵到墙壁上,他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遮到胸前,“臭,好臭啊。”
“这里是厕所吗?这里不是厕所,这里是阿舟的家,阿舟的吃住都在这里哦。”祁舟嘿嘿笑了两声,“同桌,这个数学试卷你做了吗?那个数科呢?还有科学呢,还有道理呢?嘿嘿,我做了花朵科的,跟你换,换数学好吗?”
“都不要?那我请你吃冰棍。”
“冰棍……甜的,柠檬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