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疯停》朕乏

2、不苦 暗下时，天

　　咚——
　　丰卿被粗暴推进书房，撞在了门口的书架上，踉跄一下，几乎摔倒。他爸丰德成恨铁不成钢，他妈顾艺沉默注视，叹气失望。
　　丰德成：“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废物？放着世界上那么多好女人不要，去喜欢一个男的！花钱供你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好好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放下了，不喜欢男人了再出来。”丰德成道，“别以为老子就你一个儿子就不敢对你怎样，我跟你妈都还年轻，现在把你丢了，还能再要一个！”
　　砰——
　　门被关上。
　　这个书房似乎是天然为关人准备的，除了被关上的那道门，没有任何出口。丰卿坐在地上，只能从门缝里看到溢出来的一点点亮光。
　　跟祁舟的事情被发现后，连拉带拽被丰德成拽回家丢到书房，不知道同样被家长带走祁舟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他跟祁舟还有没有未来。
　　黑漆漆的环境中，丰卿抱住自己。
　　祁舟……
　　“祁舟。”少年朝他伸手，弯着眉毛，脸上的笑比太阳还热烈，“很高兴认识你。”
　　“丰卿。”丰卿语气冷淡，很礼貌在那只手上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上学调座位是很正常的事情，丰卿不会因为这个同桌比上一个帅一点，就对他刮目相看。
　　祁舟歪着头看他，“丰卿，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怎么做到的？这么厉害。”
　　“读书。”丰卿抓笔写字。
　　今天老师布置的无聊作业很多，要抄一大篇文言文，必须快点写完才能做准备的试卷。
　　祁舟看着他下笔飞快，“语文抄写明天才交，你怎么现在就开始写了？”
　　“嗯。”丰卿态度冷淡。
　　他心想，这个同桌有点聒噪。
　　祁舟托着脑袋看他，“丰卿，你写字真好看，能不能帮我也写一份？”
　　“不能。”丰卿道。
　　“为什么？”
　　“自己的作业自己写。”
　　许是被他一板一眼的态度乐到，祁舟噗嗤一声，“丰卿，有没有人夸过你很靠谱？”
　　“没有。”丰卿终于赏了他一个眼神，“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想跟我说话，但还是搭理我了。”祁舟冲他竖起大拇指，“像你这样的人，要是被派出去做什么绝密任务，一定不会背叛组织。”
　　丰卿当他有病。
　　高中换座位是常有的事，但这个常有从祁舟坐到丰卿身边开始似乎失效了。一个月下来，丰卿每天都能听到祁舟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不是说他的字好看，就是说谁谁谁跟谁谁谁又谈恋爱了，要不然就擅自搂住他的肩膀，求着他把作业借给他抄。
　　丰卿烦不胜烦，可真下定决心要去跟老师提换座位这事，又觉得小题大做。
　　他的人生从头到尾只有一条路——读书，现在只是出现了一个比较吵的绊脚石而已，如果他连这都跨不过去，还怎么面对往后的荆棘？
　　何况这绊脚石虽然吵了点，但长得不错，偶尔写题写累了往旁边看看，也能舒缓一阵。
　　当然，如果绊脚石能安静一点，不在他往那边瞥了一眼就絮絮叨叨说“我长得帅不帅”“今天的作业好多啊”“你长得也帅”之类的话就更好了。
　　丰卿在嘈嚷的环境下学习，久而久之，竟感觉自己对学习的专注度上升了很多，绝大部分时候做题，甚至能忽略耳边人的聒噪。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种实际上的进步，跟祁舟脱不了干系。丰卿花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其实也算不得零花钱，只是丰德成打牌赢了，丢过来的几张散钱而已。他用这些散钱，给祁舟买了一根冰淇淋，牌子货，五块钱一个。
　　丰卿不买跟学习无关的任何东西，不需要零花钱，买资料的时候只需要跟丰德成说一声，对方就会把相应的钱发过来，很方便。
　　至于过年穿的新衣服，那是他妈顾艺该操心的一件事，从小到大，家里人就对他一个要求——好好学习、规规矩矩、知书达理……后面看他学习不错，又加了一个得第一名。
　　丰卿都做得很好。
　　丰卿把冰淇淋给祁舟。
　　祁舟受宠若惊，“这是给我的？”
　　丰卿点点头，本来还打算解释一句，但祁舟直接拿过来，真心实意道，“谢谢！”
　　看他已经拆开包装吃起来，丰卿心知他不需要解释，翻出桌洞里的习题埋头开写。
　　“丰卿，你吃辣吗？”
　　彼时丰卿正做到一道题的关键，他特意买的卷子跟学校里发的那种简单版本不一样，有些步骤需要很认真思考，还不一定能对。
　　丰卿有些晃神，“还行。”
　　唇边抵上轻软的物体。
　　丰卿猝不及防，“这是什么？”
　　“辣条。”祁舟在旁边道，“这个牌子的好吃，不辣，甜甜的，我好不容易才抢到。”
　　丰卿张口，本来是想说不用，但他脑子里的想法显然传不到祁舟那。祁舟抓着辣条往他嘴里一塞，那个辣条直接就进了丰卿的口。
　　丰卿微愣，但祁舟已经放手，他要是再吐出去，显然极其不礼貌。
　　这个辣条果然不是很辣，牙齿一咬，淡淡的油就从辣条中滋到舌头上。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态度，丰卿把那个辣条全部吃完，低头刚想从桌洞里找纸巾，视线之内就出现一张干净的纸。
　　祁舟：“喏，擦擦嘴。”
　　“谢谢。”丰卿从不接受别人的好意，就算是别人匿名塞到他桌洞里的礼物，他也会交到门卫室最前面的平台上，让礼物的主人看见领回。但这次或许情况太紧急，他接了那张纸。
　　仔仔细细擦干净嘴，丰卿把纸巾揉成一团，刚准备丢掉，又听到旁边传来一句。
　　“这辣条好吃不？”
　　“嗯。”这是丰卿很好的评价。
　　“再来一根？”祁舟把话说出口的功夫，另一个辣条已经到了丰卿嘴巴，后者连半分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把辣条吃之入肚。
　　丰卿转头看他，“谢谢，可以了。”
　　正准备再拿一根辣条给丰卿的祁舟停住动作，又从桌面上抽了一张纸递给丰卿。
　　“擦擦嘴。”
　　丰卿看了那张纸两秒，“谢谢。”
　　再次认认真真把嘴擦干净，丰卿刚想把纸塞进桌洞，等着放学再去丢，就听旁边传来呲啦一声，扭过去一看，面前多了一个敞开的塑料袋。
　　“快快快，把垃圾丢这儿，要上课了。”祁舟撑着那个垃圾袋催促道，“速度速度。”
　　丰卿把两张纸丢进去。
　　“谢……”一个字刚说出来，祁舟就跟启动的车子似的飞出去，迅速把塑料袋丢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面，又飞回来坐回原位。
　　丰卿看着他，感觉很不好。
　　他还没跟祁舟说谢谢，但隔了这么长的时间贸然冒出一句，又显得他脑子不好。
　　丰卿第一次没认真上课，眼睛明明看的是黑板，那些无聊的知识在他眼前转来转去，居然诡异的绕起了圈圈，飞到老师脸上。
　　笃笃笃——
　　有人敲他桌子。
　　丰卿回神，看到了他桌子上的那只手，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了祁舟的脸。
　　祁舟用书挡着脸轻声说：“下个星期就运动会，班里每个人都要参加，你要报什么项目？跟以前一样，三千米吗？”
　　祁舟虽然喜欢抄作业，但成绩还过得去，从高一到现在高二都跟丰卿一起扎在重点班。
　　跟丰卿做同桌之前，祁舟就知道丰卿这人牛逼，不仅每次考试成绩稳稳扎在年级前三的位置，每次表彰升旗都有他名字，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也是常有的事，就连运动会人人避之不及的三千米长跑，也被他领了过去。
　　妥妥的模范好学生。
　　“不知道。”
　　祁舟诧异，“你不知道参加什么项目？”
　　“嗯。”丰卿说。
　　丰卿的确不知道，他在班里没什么积极性，上次运动会项目是所有人挑剩下丢过来的，想着不能拖累全班，咬着牙硬生生跑了全程，一声不吭拿了倒数第二名，回去就发了高烧。
　　幸好那天对上周末，丰卿躺在床上刷题，免去了上学路上的奔波，两天就好了个完全。
　　选参加的体育项目，又不是考试，就算是在讨厌的东西，选个相对不讨厌，最后不一定能选到，也不会完全没希望，怎么会是不知道呢？
　　祁舟虽然没说什么，但也不大相信，下课就看到体育委员拿着张表往这边走。
　　他们两个座位靠墙，祁舟坐在外边儿，体育委员只能在他桌边站定，把表递给丰卿，热情洋溢道，“丰卿，三千米缺个人，你上不上？”
　　校运会三千米长跑，想都不想就知道没人愿意上，上次体育委员把表放下去让全班人填，轮了一节课，其他项目都有人报，可那只有一个名额的三千米长跑，却还是空空荡荡。
　　体育委员看下个写填表的人，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开口道，“兄弟，三千米缺个人，你上可以吗？我请你喝饮料。”
　　他看着那人原本去往接力跑的笔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落到了三千米长跑那。
　　体育委员喜不自胜，拿着这张表功成身退，末了还不忘给丰卿送上饮料。但被丰卿拒绝了，那时他跟班里不同宿舍的都不熟，后面才知道那个报了三千米的人叫丰卿，学习成绩贼牛逼。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体育委员想保个底，刚拿到表就兴冲冲来找丰卿。
　　丰卿抬眸，“我……”
　　他想拒绝的，但后面的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祁舟：“丰卿，三千米那可不是人跑的，跑下来十斤的狗都能瘦一半。”
　　体育委员没好气道，“祁舟，你人不行，别拉上丰卿，上学期三千米就是他跑的，全程跑完喘了两口气就正常上课，人厉害着呢。”
　　祁舟却不听，看着丰卿。
　　“你想跑？”
　　丰卿不想，“我……”
　　可这又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跑完后需要躺两天而已，刚好这次校运会对的也是周末，只是跟上次一样而已……
　　只……
　　祁舟从他的眼里读出答案，在丰卿把手伸到表上时，一把夺过，刷刷刷，在4x400米那里填了名字。末了，把表还给懵了的体委。
　　体委不满：“祁舟，你干嘛？”
　　体委一看表上，接力跑那里多了两个名字，正好就是他眼前这一桌人，丰卿和祁舟。
　　祁舟：“运动会自主报名，我跟丰卿一个项目，一起报了接力跑，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体委语塞，看向从头到尾没说出个完整话的丰卿，“但你问过人丰卿吗？擅自帮人报名，是可以划掉的。”
　　祁舟看向丰卿，“同桌，你是要跟我一起接力跑，跑完请你吃冰棍？还是要去参加那个三千米，我吃着冰棍看着你跑完？”
　　“我……”
　　丰卿不善抉择，一时有些犹豫。
　　祁舟看着他，“跟我，还是自己。”
　　眼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就是很正常的视线。他在等，很单纯在等丰卿回复。
　　“跟你。”丰卿鬼使神差道。
　　话刚出口，他愣了一瞬，听到耳边祁舟说话声，“听到了没，丰卿就想跟我一起跑。”
　　“哦！”体委抓着表离开。
　　祁舟转头看向丰卿，“你也真是的，不想跑就直接说呗，扭扭捏捏干嘛？又不是小孩。”
　　丰卿：“被拒绝的人会不开心。”
　　祁舟笑了，“你管别人开不开心干嘛？你自己开开心心舒舒服服不就好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丰卿道，“反正也不是大事，真要答应，其实……”
　　其实也是可以的。
　　但丰卿心里清楚，他并不想。
　　“丰卿大人，叫你背课本，你真背到心里去了？聊天也拽那些圣人名言？”祁舟拍拍丰卿的肩膀，“真搞不明白你到底怎么想的，喜欢就说，不喜欢就拒绝，你管别人干嘛？就算人家得道升天，带走的也是屋里的鸡犬，轮不到你。”
　　丰卿垂下眸子，“我父亲说，这是善。只有知书达理，品学兼优的人才配做他儿子。”
　　“知书达理，品学兼优？”祁舟噗嗤一笑，见丰卿表情不对，赶忙解释，“我不是在笑你。”
　　祁舟道，“你爸这是生错时代了，早几年出生在书香世家，还能当块香饽饽……对了，你爸在哪高就啊，是不是知书达理，品学兼优？”
　　“他以前当过老师。”
　　“那现在呢？”
　　“被辞退了。”
　　“为什么？”
　　“喝酒，跟学生打架。”
　　祁舟瞪大眼睛，“他当老师喝酒跟学生打架，然后叫你知书达理，品学兼优？”
　　丰卿面如常，“嗯。”
　　祁舟抱了抱丰卿，其实就是右手抓着丰卿的右肩膀，左肩膀碰了碰丰卿左肩膀，都算不得一个正经的抱，“兄弟，你苦啊。”
　　丰卿不苦，但祁舟抱过来时，他眼底确确实实绽出震惊，像极了过年飞到天上乍然破开外散的烟花，星星点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暗下时，天空记得烟火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