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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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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鲜血顺着后脑勺滑下,闷痛感自伤口蔓延到全身,祁舟跌坐在地上,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布满大大小小的淤青,脸色惨白如纸。
“好了好了,今天的治疗结束了。”他爸祁石的声音响在旁边,吆喝其他看热闹的村里人一起离开,“仙姑说只要再坚持一个月,就能让阿舟的疯病治好了,到时候请大家喝酒啊!”
祁石是村子里有名的富佬,他说请喝酒,那排场必定小不了。打着帮忙治病,实则来看热闹的几人当即喜不自胜,连连恭维。
“老祁,阿舟得了这么严重的疯病还能治得好,是阿舟吉人天相,是老祁你福气大,是翠凤她招福,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跟我也没关系,纯粹是你们命好。”
“对对对,跟咱们没关系。”有人笑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福泽深厚。”
“对,有福啊。”
恭维的话谁都爱听,祁石乐得合不拢嘴,“哎呦,什么福泽深厚?都是运气,运气……走走走,这地方寒得很,咱们出去说。”
啪嗒——
门被关上,谈话声越来越远。
滴答滴答滴答……
被棍子敲过的后脑勺还在往外淌血,祁舟脑袋沉得厉害,一点点蹭到墙边,背抵着墙壁。
……真疼啊。
这里是不知道谁家废弃的猪舍,靠近房顶的那地方开了个口,却没安窗户,外面的光透过那里传进来,是狭小地方的唯一光源。祁舟眼睛只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脚边躺着个淌血的棍,估计就是敲他的那一根,又粗又长,结实极了。
他粗重的呼出一口气,脑子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破碎又重组。
疼,太疼了。
祁舟模模糊糊仿佛看到眼前出现一张脸,眉毛很淡,鼻子挺着,嘴唇很薄,没什么表情,右眼眉毛上方有颗小痣,长得很好看。
像……蓝天底色上的云。
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及。
“丰……卿。”
“丰卿!”祁舟撑着头看旁边的人,“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总不理人?”
“你不说废话的时候我可以理你。”丰卿手里抓着笔,底下是写了一半的数学卷子。
都是些基于公式的延伸,不难,对基础不好的人可能有很大用,对他这种只能耽误时间。
丰卿不会买这种试卷,是学校发的,还被老师当做今天晚上的作业,他必须完成。
听到他这样说,祁舟也不生气,满眼新奇看着他运笔如飞,“你把这些答案都背下来了吗?”
祁舟看到一些比较难的运算过程,丰卿只是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就写出答案。
“没。”丰卿顿了顿道,“没那么闲。”
祁舟:“门口小卖部冰棍买一送一,我吃不了那么多,回家的时候分你一根怎么样?”
“不用。”丰卿没有休息时间,每天都要在规定范围内回家,不然会被关书房。
其实单纯关书房也没什么,他带上试卷,刚好能在里面刷题。重要的是他每次被关,书房都会被单独断开电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丰卿不喜欢。
被拒绝祁舟也不气馁,“你不喜欢吃甜的?”
“没。”
“不喜欢吃冰棍?”
“不是。”
祁舟瞪大眼睛,“你不想吃我给你的冰棍,你讨厌我?”
丰卿搁下笔看他,“祁舟同学,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为什么一定要过来吵我?”
“吵?”祁舟不可置信,“你居然还嫌我吵?”
“嗯。”丰卿低头继续看题。
本以为当面跟祁舟撕破脸后,祁舟能安分好一阵,但下一秒他就感觉肩膀攀上一只手。
丰卿捏着笔的手瞬间用力。
祁舟:“丰卿,你怎么能嫌我吵呢?我可是你唯一的同桌。”
“放手。”丰卿道,“班里的人是双数,每个位置两两成对,你当然是我唯一的同桌。这是老师安排的位置,跟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关系。”
祁舟不放,“你不肯放学等我一会儿,那我下节课下课跑去买,你作业借我抄怎么样?”
丰卿瞥了他一眼,“你请我吃冰棍,就是为了想抄我的作业?”
“也不是吧,想跟你交个朋友。”祁舟笑了一下,“顺便抄一下好朋友的作业。”
丰卿收回眼神,“等我写完给你。”
祁舟挨上丰卿的脑袋,“丰卿,你人真好。”
丰卿嫌弃推开他的脑袋,“抄作业可以,交朋友就不必了。还有,以后不要烦我。”
祁舟伤心,“丰卿……”
丰卿不为所动。
他的上下左右前后只有“前程”两个字,其他多余的任何东西他都不需要。
看他无动于衷,祁舟默默收回手,不过却没有放弃跟他交谈,“你喜欢什么味道的冰棍?”
“祁舟。”丰卿忍无可忍。
“我的味道?”祁舟好奇,“我是什么味道的?我不知道,你告诉我,等会我去买。”
“祁舟,安静。”丰卿道。
祁舟:“我已经很安静了。”
现在还是下课,整个教室的吵嚷声震天响,有几个人甚至在讲台上结拜,他们两个坐在角落,声音只能落到彼此耳朵里,隔得远了一点的前后桌都不一定能听见。
丰卿不知道祁舟对安静的定义是什么,“那你就把嘴巴闭上,别再打开了。”
“闭着嘴怎么跟你说话?”
“那你就别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能跟你说话?”
丰卿看到试卷,“你说话,我就做不了试卷,做不了试卷就不能给你抄。”
祁舟闭嘴,眼神示意不再吵。
丰卿等了两秒,见他真的不再吵嚷,视线落回试卷上还没写下两个字,余光又瞥见祁舟凑过来,不过却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纸。
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很丑的字。
“你想吃什么味道的?”
丰卿只想快点打发他,“柠檬。”
纸的上面飞过来一只手,比着“OK”。
小卖部放学冰棍才买一送一,不过祁舟不缺钱,是一块两块对他来说只是开心一会儿的差别而已。第三节下课时,他跑下五楼,又跑了大半个校园,马不停蹄,终于在十分钟之内跑回教室。
一进门,跟老师同桌的秦游就喊他,“老祁,就十分钟还去小卖部啊?”
祁舟气喘吁吁,“……昂。”
“怎么买两根冰棍?”秦游伸出手:“是不是有一个是给我的。”
“这是给我同桌的。”祁舟绕开他的手,“你想吃,你也叫你同桌去买。”
秦游的同桌是各科老师,就算是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让老师请冰棍。
“滚滚滚。”秦游没好气道。
祁舟滚回了座位。
丰卿一张试卷做到了尾声,正准备写完最后一个答案换试卷,脸就被冰了一下。
一转头,是一根柠檬味的冰棍。
冰棍后是祁舟的笑脸,“喏,冰棍,柠檬味儿的,看包装还不错,夹心的。”
丰卿定定盯了冰棍三秒,又去盯祁舟。
祁舟奇怪,“怎么了?”
“没。”丰卿拿出试卷递给祁舟。
那是老师布置的课后作业,丰卿在做着的时候,祁舟就一直在他旁边吵,一定是想抄。
“一手交试卷,一手交冰棍?”祁舟又笑了一声,把丰卿手里的试卷拿过来,又把他手里的冰棍交到丰卿手上,完成“货物”交换。
冰棍很凉,包装上溢出水渍,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柠檬图样。丰卿转头看祁舟,发现后者已正襟危坐,神情认真盯着黑板。
丰卿意识到什么,往讲台一看,正好看到班主任往里面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沓试卷。
“!”
丰卿不知为何有点心虚,近乎有些慌张,把冰棍塞进桌洞,然后整个人坐的端正。
“噗嗤——”
他听见旁边有个人笑了一下。
祁舟:“慌什么?”
丰卿才不慌,“没。”
撕拉——
是包装袋被拆掉的声音。
丰卿往那边一看,发现祁舟拆了冰棍包装,隔着包装捏着冰棍棍子,把冰棍放在桌面下,趁着老师转头的间隙,迅速舔了一口。
似乎注意到这边的视线,似乎又本来就是想往这边看,祁舟看着丰卿,“快吃啊。”
丰卿不动,这样太不规矩了。
他的肩膀被杵了杵。
祁舟:“再不吃都化了。”
丰卿看了眼手里的冰棍。
因为长时间的抓握,他的手被冰了许久,几乎跟冰棍同一温度,此刻甚至有些疼。
祁舟挤眉弄眼,“吃,吃啊。”
丰卿抿了抿嘴,只是怕浪费而已。
撕拉——
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丰卿第一次在课上吃东西。
他从没这么在乎过老师,虽然平时也听课,从不走神,但每次都是注意老师讲了什么,从未注意过老师的动作怎样。
这次格外不寻常,老师转头,抬头,低头,都能让他拉起警戒线,到后面几乎能通过老师上一个动作猜测老师下一个动作。确认那个动作看不到他的时候,就迅速咬一口冰棍。
又冰又甜,将空调没吹走的暑意彻底化散。
祁舟自己吃得像做贼,看到丰卿的姿态却没忍住笑。怕惊动老师,直到下课才道,“丰卿,你没在上课吃过东西吗?怎么根冰棍跟当敌方卧底似的,小心谨慎,草木皆兵?”
祁舟不走文艺风,这一段话能拽出来两句成语,已经耗光大半文学素养。
只听得对面蹦过来一句。
“没吃过。”
祁舟惊讶,紧接着贼眉鼠眼靠近丰卿,“那我算不算是带坏你这个好好学生?”
丰卿摇头,“不算。”
不等祁舟详问,就听丰卿道,“你不行。”
众所周知,人都不喜欢听人说自己不行,青春期的人格外在乎。可祁舟却道,“对,坏学生才能带坏好学生,我是好学生,没到条件。”
丰卿极不明显勾了下唇。
以祁舟对他的了解,这多半是嘲讽。
砰——
关上的木门被重重打开,祁石从外面走进来,背后还跟着祁舟他妈,曲翠凤。
这次没有那么多村民观众,曲翠凤跟祁石,一个捏住祁舟的头,抬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嘴硬生生掐开,另一个把手里的碗抵到他嘴边,强迫祁舟喝下去,嘴里还念道,“没事的,没事的,阿舟,喝药,喝了药病就好了,啊……”
温柔的语调,不厌其烦的唠叨,像教牙牙学语的孩子,话里带着明显的期许。
噗——
“咳咳咳……”祁舟被呛到了。
祁石毫不在乎,硬把碗里剩下的东西灌进祁舟的嘴里。这是神婆那求来的符纸,一千块钱一张,只要喝一个月,他的阿舟就正常了。
曲翠凤一下下拍打祁舟的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般哄道,“不怕不怕,阿舟不怕,喝了药,病就都走了,就恢复正常了。”
一碗符水下肚,曲翠凤看着他,曲翠凤又出去端了饭过来,亲自喂祁舟吃了小半碗,直到后面祁舟说什么都不要,祁石才放下碗,看着颓然想祁舟咬牙,喉见溢出痛苦,“祁舟!”
他抬手,就要一巴掌过去。
祁舟眯眼看他,“爸……”
他背靠着墙,头发许久没剪,也没洗过,乱糟糟的比鸡窝还不堪,嘴角跟脸上都毫无血色,在顶端暗黄色的灯泡照耀下,好好的活人,身上竟然诡异的有一丝鬼气,看着怵人。
祁石放下手,胸腔里似乎有什么正在燃烧,他好好的儿子,怎么就?
怎么就染了这病!
祁石气红了眼。
曲翠凤站起来,拍拍祁石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出去,顺道锁死了门。
后脑勺的伤口已经结痂,不然祁舟早就结束悲哀死掉了,也不用受后面的苦。
他靠在墙上,脚边是祁石跟曲翠凤怕他冷死留下来的被子,祁舟盖了一整个高中,还干净的跟新的一样。现在毕业了,被子被随意丢在地上,沾着没洗干净的猪屎,满身脏污。
祁石跟曲翠凤走的太急,忘了从外面把里面的灯关掉,祁舟看着泛黄的灯光。
半晌,笑了。
或许他真的是得了病吧,现在病快好了,他记不得丰卿是模样,有时还会恍惚丰卿是谁。
熟悉的名字,熟悉,好熟悉……
是谁?那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