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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朔方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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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未停。
寅时三刻,裴琰的官轿在皇城东侧的政事堂外落定。他掀帘下轿时,天际仍是沉郁的铅灰色,只有檐下宫灯在风雪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不定。
政事堂内已灯火通明。
户部尚书李惟庸坐在东首,正端着茶盏,吹开水面浮沫。见裴琰进来,他眼皮未抬,只淡淡一句:“裴中丞来得正好。”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堂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又沉了三分。
裴琰行礼,在李惟庸下首坐下。他余光扫过,堂内除了他与李惟庸,还有兵部侍郎、枢密院承旨,以及——刚刚踏入门槛的萧驰。
萧驰换了身墨蓝箭袖常服,未着甲胄,腰间却悬着御赐的龙纹佩刀。他踏入堂内的瞬间,仿佛带进了北境的风雪气,连烛火都晃了晃。
“人都齐了。”主位上的宰相陈延之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朔方军报,诸位先看。”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在众人手中传阅。羊皮纸已磨损卷边,墨迹被雪水洇开,但字句间的凶险却扑面而来:
“……十一月初七,朔方以东三百里,黑山部骑兵突袭互市,劫掠商队十七支,杀护卫军民二百余人……初九,犯云泉戍,戍卒五十三人尽殁……其部众已聚万余,前锋抵饮马川,距朔方城不足百里……”
堂内死寂。
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黑山部,”兵部侍郎王崇的声音有些发干,“去岁方才纳贡称臣,何以突然……”
“纳贡称臣不假,”萧驰忽然开口,打断了王崇的话。他指尖点在那份军报的某一行,“但诸君可曾留意——黑山部劫掠的十七支商队,有十四支是往幽州运送粮秣药材的。云泉戍,更是幽州与朔方之间最重要的哨所。”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裴琰脸上:“断了粮道,掐了耳目。这不是寻常寇边,这是冲着幽州来的。”
裴琰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接,一触即分。却足够让裴琰看清萧驰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锐利——与三年前幽州城外,那个指着地图说出“此处可伏兵三千”的年轻将领,一模一样。
“靖北侯是说,”李惟庸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一响,“黑山部背后,有人指使?”
“下官不敢妄断。”萧驰语气平静,“只是黑山部素来散居,劫掠也多是小股流窜。此次聚众万余,行动有序,目标明确——若非背后有人统一号令,便是其部出了不世出的枭雄。”
“枭雄?”陈延之缓缓道,“草原各部,已三十年未出枭雄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堂内陷入更深的沉默。
三十年。这个数字像一根针,刺进每个人的记忆里。三十年前,草原枭雄阿史那罗统一七部,南下叩关,幽、朔、云三州血流成河。直到老靖北侯萧屹(萧驰之父)血战三年,才将其击溃,阿史那罗身死,部落星散。
如今,又一个三十年。
“当务之急,”裴琰终于开口,声音清冽,打破沉默,“是朔方城能否守住。军报所言‘前锋抵饮马川’,是三日前的消息。此刻朔方情势如何,城中存粮几何,守将是谁,能撑多久——这些,军报上只字未提。”
他转向陈延之:“相爷,需立刻派飞骑再探,并令邻近州县驰援。朔方若失,幽州西侧门户洞开,届时……”
“届时黑山部便可与幽州境内的势力里应外合。”萧驰接过了他的话,语气里竟带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赞许,“裴中丞虽未亲临边关,眼光却毒。”
裴琰神色未动:“侯爷过誉。下官只是依常理推断。”
“常理?”萧驰忽然笑了,“可边关之事,往往不讲常理。”
眼看两人之间气氛又起微妙,陈延之抬手压了压:“驰援之事,枢密院即刻去办。但粮草、军械、援兵调度,非一日之功。朔方城能否等到援军,要看守城之人。”
他看向萧驰:“靖北侯,你以为朔方守将张承,能撑多久?”
萧驰沉默片刻。
“张承是员老将,善守。”他缓缓道,“若粮草充足,军心不散,守一个月不难。但——”他话锋一转,“若城内有变,或粮仓有失,十天便是极限。”
“粮仓……”李惟庸忽然叹了口气,“说起粮草,老夫倒要请罪。今年北境各地雪灾,粮税征收不足,户部能调往朔方的存粮,最多支撑两万大军半月之用。”
“半月?”王崇失声,“这如何够!”
“所以,”裴琰忽然道,“需双管齐下。一面调集援军粮草,一面——派一员能臣干将,轻骑赶赴朔方,稳军心、查内情、协防务。此人须熟知边情,能临机决断,更要有足够的威望,让张承甘心听令。”
他说完,堂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萧驰身上。
萧驰却看着裴琰。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抹玩味又浮了上来:“裴中丞此议甚好。只是,边关险地,风雪载途,非久经沙场者不能任。朝中符合此条件者——”他顿了顿,“除了本侯,倒还有一人。”
裴琰心头蓦地一跳。
“谁?”陈延之问。
萧驰一字一句:“三年前,幽州之战时,曾有一白衣书生献‘火烧连营’之策,助我军反败为胜。此人虽未入行伍,但对边关地形、用兵之道,见解之深,不下宿将。”
裴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哦?”李惟庸挑眉,“此人现在何处?”
“不知。”萧驰答得坦然,“战后便不知所踪。但若寻得此人,或可解朔方之危。”
他说“不知”,目光却始终未离裴琰。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更有一种近乎笃定的等待——等待裴琰的反应。
裴琰迎着他的视线,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极淡,像雪落在水面,转眼就化开。却让萧驰眸光微凝。
“侯爷所说之人,下官也略有耳闻。”裴琰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但远水难救近火。当下之计,还是该由侯爷亲赴朔方。毕竟——”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落地:
“侯爷当年在幽州,可是凭着‘风雪夜驰三百里,斩将夺旗’的奇功,一战成名。”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风雪夜驰三百里”——这是萧驰军中最著名的典故,也是他封侯之战的起点。但朝中知道此事细节者寥寥,更无人敢在萧驰面前如此随意提起。
萧驰盯着裴琰。
良久,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政事堂内回荡,冲散了凝重的气氛,却让在座诸人更加不安。
“好,好。”萧驰止住笑,眼中锐光如刀,“裴中丞连这等旧事都如数家珍,本侯若再推辞,倒显得怯了。”
他起身,向陈延之一揖:“相爷,萧驰请命,即刻轻骑赴朔方。”
陈延之深深看他一眼,又看看裴琰,终于点头:“准。但陛下那里……”
“本侯现在便进宫面圣。”萧驰转身欲走,行至门口,却又停下。
他回过头,看向裴琰。
“裴中丞。”
“侯爷请讲。”
“本侯离京这段时日,”萧驰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朝中关于军饷案的议论,还请裴中丞——多多费心。”
裴琰起身,行礼:“分内之事。”
萧驰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那道疤都柔和了些。
“那么,”他最后看了裴琰一眼,转身踏入门外风雪,“长安城,交给裴中丞了。”
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卷,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裴琰站在原地,望着门外纷飞的大雪。
李惟庸走到他身侧,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裴琰,靖北侯此人,深不可测。你今日激他赴朔方,固然解了燃眉之急,但也将他彻底推到了军饷案的对立面。往后……”
“老师。”裴琰轻声打断他,“学生记得入御史台第一日,您曾教诲:御史风宪,当如明镜,不避权贵,不徇私情。军饷案证据确凿,该查便查,该办便办。与谁在朝、谁离京,并无干系。”
李惟庸噎住,深深看他一眼,最终只叹道:“你好自为之。”
众人陆续散去。
裴琰最后离开政事堂时,天边已泛起一线微白。雪小了些,但风更厉,刮在脸上如刀割。
老仆裴忠撑伞候在轿边,见他出来,低声道:“大人,回府吗?”
裴琰摇头:“去西市。”
“这个时辰?”
“嗯。”裴琰坐进轿内,声音隔着轿帘传来,“去买些东西。”
轿子起行,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
裴琰闭上眼,指尖再次触到怀中那枚铜符。
萧驰认出来了。
不仅认出了他是“沈渊”,更用“风雪夜驰三百里”那句话,反过来试探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你当时就在那里。
一场交锋,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已过了数招。
而现在,萧驰去了朔方。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黑山部背后若真有人指使,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这位名震北境的靖北侯。
裴琰睁开眼,掀开轿帘一角。
风雪扑面而来。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幽州城外。那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将领将最后半囊水递给他,说:“书生,若此战能活,我请你喝长安最好的酒。”
他当时答了什么?
好像是:“不必。若他日长安再见,侯爷不砍我的头,便算还了这半囊水的情。”
如今,长安是见了。
头还没砍。
酒,也还没喝。
“停轿。”裴琰忽然道。
轿子应声而停。此处已是西市边缘,天光未大亮,街巷寂静,只有几家早点的炊烟在风雪中袅袅升起。
裴琰下轿,走向街角一家尚未开门的铺子。铺面招牌陈旧,字迹模糊,隐约可见“陈记药铺”四字。
他叩门三声,两轻一重。
门内传来窸窣声响,片刻,门开一线,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老者看见裴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迅速开门让他进去。
铺内昏暗,药香扑鼻。
裴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种药材名。老者接过,就着窗缝透进的微光看了片刻,点头:“一个时辰后,来取。”
“要快。”裴琰道,“今日午时前,我要出城。”
老者看他一眼,没多问,只道:“去何处?”
“朔方。”
老者手一颤,纸页沙沙作响。他抬头,深深看了裴琰一眼,最终只低声道:“少爷保重。”
裴琰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轿中,他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极浅的疤痕——三年前幽州之战时,被流矢擦过留下的。
当时为他包扎的,是萧驰。
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年轻将军,包扎伤口的手法却异常笨拙,绷带缠得歪歪扭扭,还嘟囔了一句:“书生就是麻烦,皮这么薄。”
裴琰当时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却莫名回了一句:“侯爷的手,还是拿刀更稳些。”
萧驰一愣,随即大笑。
笑声爽朗,穿透营帐外的风雪声。
那是裴琰记忆中,萧驰最真实的笑。
轿子轻轻摇晃,裴琰收回思绪,看向窗外。
风雪依旧。
朔方,黑山部,军饷案,幽州旧事……所有线索如乱麻缠结。
而萧驰已孤身赴险。
裴琰缓缓握紧掌心。
有些局,既然开了,便没有回头路。
有些舟,既然上了,便只能同舟共济。
哪怕——舟上之人,此刻仍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