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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殿前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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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十七年冬,第一场雪落得毫无征兆。
御史中丞裴琰踏出紫宸殿时,青石阶已覆上一层薄白。宫灯在暮色初临的薄雾里晕开昏黄光晕,映着他绯色官袍下摆的金线云纹,忽明忽暗,像某种秘而不宣的心事。
“裴大人留步。”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穿透簌簌雪声。
裴琰转身。十步开外,靖北侯萧驰负手立在殿檐下。玄色大氅,玉冠束发,眉骨处一道浅疤隐入鬓角——三年前幽州之战留下的印记。此刻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里,竟含着一丝玩味。
“侯爷。”裴琰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无半分温度。
萧驰缓步走近,靴底踏碎新雪。“方才殿上,裴大人那份弹劾幽州军饷案的奏疏,写得真是……字字诛心。”他在裴琰身前三步处停住,这个距离既不远得生疏,也不近得逾矩,“只是不知,裴大人可曾亲赴幽州,见过那些您口中‘中饱私囊’的将士,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国门?”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裴琰抬眼,目光清冷如这漫天飞雪:“下官只知,户部拨往幽州的八十万两饷银,去年冬日该到棉衣三万件,实际入库不足八千。边关苦寒,将士冻伤者逾千。这笔账,侯爷该去问谁?”
空气凝滞了一瞬。
萧驰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铁面御史。”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那裴大人可知道,那七十二万两差额里,有多少流进了您座师、户部尚书李惟庸的别院?您这柄剑,究竟对准的是边关武将,还是朝中蛀虫?”
裴琰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
“下官办案,只凭证据。”他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侯爷若手握实证,不妨直呈御前。若无,这些话——”他抬眼,直视萧驰,“便与谣言无异。”
四目相对。雪越下越密,在他们肩头积起薄薄一层。
良久,萧驰轻嗤一声,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三日后围场冬狩,”他侧过半张脸,那道疤在宫灯下格外清晰,“陛下命你我同往。裴大人,猎场之上,刀箭无眼,您这双执笔的手,可得握稳了弓。”
说罢,大步离去,玄氅在风雪中翻卷如鹰翼。
裴琰立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点冰冷水迹。
“大人,轿子备好了。”随从撑伞上前。
裴琰点头,走向宫门外的青呢官轿。坐定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非金非玉,边缘已磨得光滑,正中刻着一个极小的“渊”字。指腹摩挲过凹凸的刻痕,他闭上眼。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幽州城外五十里,那个化名“沈渊”的青年书生,将这块铜符塞进他手里。“若他日长安相见,凭此相认。”书生说完,转身没入风雪,再未回头。
而今日殿上,他第一次看清了靖北侯萧驰的脸——与记忆里那张沾满血污却眼神明亮的容颜,慢慢重叠。
轿子微微摇晃。裴琰睁开眼,将铜符收回贴身的暗袋。
原来是你。
原来,你我已站在棋盘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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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北侯府,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寒意。萧驰卸去大氅,只着玄色常服,站在窗前看雪。那道疤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侯爷,”心腹副将赵戈推门而入,压低声音,“查清了。今日裴琰递上的折子,背后确有李惟庸的手笔。老狐狸想借御史台这把刀,砍掉我们在幽州的几条线。”
萧驰没回头:“裴琰知道多少?”
“难说。此人入御史台三年,经手十七桩大案,从无错漏。但奇怪的是,他虽出身河东裴氏,却与族中往来甚疏,倒像是……”赵戈犹豫了一下,“倒像是故意断了自己的退路。”
“断退路的人,要么是疯子,”萧驰转身,眼中映着炭火的红光,“要么,所求极大。”
他走回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北境舆图,幽州、朔方、云中……一个个地名被朱砂圈起。“李惟庸贪军饷,不过是想填他那个无底洞。但裴琰——”他指尖点在“幽州”二字上,“他要的,恐怕不只是扳倒一个户部尚书。”
赵戈不解:“侯爷的意思是?”
萧驰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灯下。那是一枚铜符,边缘磨得光滑,正中刻着小小的“渊”字。
三年前,幽州。那个自称河东游学的书生沈渊,在乱军中找到他,献上一条绝险却能反败为胜的奇策。一夜血战,书生离去前留下此符,说“长安再会”。
他找过“沈渊”,却杳无音信。直到今日殿上,裴琰出列呈奏,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与记忆里那个冷静剖析战局的嗓音,一模一样。
“裴琰……”萧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腹摩挲过铜符上的刻痕。
书生沈渊,御史裴琰。
究竟是巧合,还是同一人?
若是同一人,他潜伏三年,从边关到朝堂,所求究竟为何?而那夜幽州相逢,是偶然,还是早已布下的局?
“侯爷?”赵戈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萧驰收起铜符。“三日后冬狩,让我们的人盯紧裴琰。”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这位裴大人,弓马功夫如何,我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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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裴府。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裴琰换了素白常服,正临窗写字。雪光映着纸面,笔走龙蛇,写的却是《左传》中的句子:“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笔,静静看着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大人,”老仆裴忠悄声入内,奉上一封信,“幽州来的。”
裴琰拆开,只有一行字:“粮道已清,鹰可入林。”他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忠叔,”他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三年前我离开幽州时,也是这样的雪。”
老仆垂首:“老奴记得。少爷那日说,此去长安,如赴龙潭。”
“龙潭……”裴琰轻声重复。是啊,这长安城里,蟠踞着多少真龙假龙。而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御史,要在这潭深水中,钓出那条吞了八十万军饷的巨蠹,更要揭开三年前幽州一役背后更大的秘密。
而萧驰——靖北侯萧驰,那位战功赫赫却同样谜团缠身的年轻将领,究竟是敌是友?
今日殿上对峙,萧驰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裴琰没有错过。那目光,与三年前雪夜里书生沈渊最后看他的一眼,何其相似。
“你认出我了吗,萧驰?”裴琰低语。
若认出了,为何不点破?若未认出,那番关于李惟庸的暗示,又是何意?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只是这盘棋里,谁为棋子,谁为棋手,还未可知。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
风雪同舟。
墨迹未干,窗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忠匆匆入内,面色凝重:“大人,宫中急召,说是……朔方军报,八百里加急。”
裴琰手一顿,一滴墨落在“舟”字上,缓缓化开,如血。
朔方。
他立刻起身,换官服时,指尖触到怀中那枚铜符。冰冷,坚硬,却隐隐发烫。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萧驰离去前的那句话——
“猎场之上,刀箭无眼。”
原来,冬狩还未开始,真正的围猎,已然开场。
而风雪同舟——这四个字,此刻看来,竟像一句命运的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