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同舟》穆染泗

3、暗渡陈仓

　　三日后，午时。

　　长安城西北的渭桥驿，风雪暂歇，但天地间仍是一片肃杀的灰白。驿道两侧的老树挂着冰凌，偶有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琰勒马停在驿馆外。

　　他已换了装束——青灰色棉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头戴遮耳毡帽，背上负着书笈，腰间悬着水囊和一枚不起眼的铜牌。若非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清正之气，看上去便是个寻常的游学书生。

　　“大人，”扮作随从的年轻御史林昭策马上前，低声道，“驿丞已打点妥当，马也换过了。从此处往西，经岐山、陇州，最快七日可抵朔方。只是……”

　　“只是什么？”裴琰目光扫过驿馆外零星的行商与驿卒。

　　林昭压低声音：“学生今晨得知，靖北侯三日前离京后，并未直接西行。他在咸阳渡分兵两路，一路明面上打着他的旗号走官道，另一路轻骑简从，绕道北边的直道，昨夜已过漆县。”

　　裴琰眉梢微动。

　　果然。萧驰也不是省油的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套把戏，他三年前在幽州就玩过。

　　“还有，”林昭继续道，“兵部昨夜急调的三千援军，今日卯时已开拔，但领军的是……”他顿了顿，“是威远伯世子，赵元启。”

　　裴琰握住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赵元启。李惟庸的外甥，京城有名的纨绔，从未上过战场。

　　“谁举荐的？”他问。

　　“听说是……李尚书力荐。”林昭的声音更低，“朝议时，王侍郎曾反对，但李尚书说，威远伯当年在朔方驻守过，世子虽年轻，也该去边关历练历练。陈相似乎……也未深阻。”

　　裴琰沉默。

　　风雪又起，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望着西边苍茫的远山，眼前却浮现出昨日政事堂上，李惟庸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军饷案、黑山部、赵元启……这些散落的棋子，正在一张看不见的棋盘上，缓缓归位。

　　而萧驰，此刻走到哪一步了？

　　“大人，”林昭见他出神，轻声提醒，“咱们该动身了。若赶得紧，天黑前能到岐山。”

　　裴琰收回目光：“不急。先在此处歇半个时辰，喂饱马，你也吃点东西。”

　　林昭一怔：“可是……”

　　“风雪天赶夜路，危险。”裴琰已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驿卒，“况且，我要等个人。”

　　“等人？”

　　裴琰没回答，径直走进驿馆。

　　馆内比外头暖和些，炭盆烧得正旺，三两个行商围坐着喝热汤，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裴琰在角落坐下，要了碗面汤。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在等一个人。

　　三日前，他从陈记药铺取走的那些药材里，有一味“鬼箭羽”是边关军中治疗冻疮的偏方主药。此药在长安少见，但在北境，尤其是朔方军中，几乎每个老兵都知道用法。

　　药包里附了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渭桥。

　　落款是一个极小的篆字：七。

　　“七”是他在幽州时用的代号。知道他这个代号的，除了当年那几个生死与共的袍泽，便只有——

　　门帘忽然被掀起。

　　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炭火猛地一暗。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大步走进，皮帽上积着雪，腰间挎刀，靴上沾满泥泞。他目光在馆内一扫，落在裴琰身上时，停顿了一瞬。

　　裴琰低头喝汤，仿佛未觉。

　　汉子在另一张桌子坐下，粗声要了酒肉。等酒菜上齐，他端起碗猛灌一口，忽然“呸”了一声：“这酒淡出鸟来！掌柜的，有没有烈点的？”

　　掌柜赔笑：“客官，小馆只有这些……”

　　“罢了罢了。”汉子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皮囊，自顾自倒了一碗。浓烈的酒气顿时散开，带着边关特有的辛辣。

　　几个行商皱皱眉，却没敢出声。

　　裴琰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起身走向门口。经过汉子桌边时，袖口似是不经意拂过桌沿。

　　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悄无声息地落入汉子放在桌下的手中。

　　汉子饮酒的动作未停，只眼皮微抬。

　　片刻后，裴琰已牵着马，与林昭重新上路。

　　风雪又大了些，官道上几乎不见人影。两人并辔西行，马蹄在积雪上留下两串深深的印迹。

　　走出约莫五里，林昭终于忍不住：“大人，方才那人……”

　　“一个老朋友。”裴琰目视前方，“三年前在幽州，他是我帐下的亲兵队正，叫雷焕。”

　　林昭倒吸一口凉气：“雷焕？可是那个‘雷火手’，擅制火药、曾炸毁过阿史那罗粮草营的雷焕？”

　　“是他。”裴琰语气平静，“幽州之战后，他本可授官，却自请解甲归田。我原以为他回了老家，没想到……”

　　“他在渭桥等您，是为何事？”

　　裴琰没有立刻回答。

　　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他眯起眼，想起刚才那张纸条上的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极简的路线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和日期。最下方，画了一柄断刀。

　　断刀，是他们当年的暗号：有叛徒，计划有变。

　　“林昭，”裴琰忽然道，“我们改道。”

　　“改道？不去朔方了？”

　　“去。但不走岐山。”裴琰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不是官制的，而是手绘的，墨迹已有些模糊，“我们往北，走直道。”

　　林昭脸色一变：“直道？那可是靖北侯……”

　　“正是因为他走了直道，我们才要走。”裴琰收起舆图，目光投向北方苍茫的群山，“雷焕给的路线图上显示，黑山部的主力，根本不在朔方城下。”

　　“什么？！”

　　“他们在饮马川虚张声势，真正的主力，已悄悄东移，埋伏在直道两侧的峡谷里。”裴琰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冷静，“他们的目标不是朔方城，而是——赴援的靖北侯。”

　　林昭骇然：“这……这消息可靠吗？雷焕如何得知？”

　　“他在边关经营三年，有自己的路子。”裴琰一抖缰绳，马儿嘶鸣一声，转向北边的岔路，“至于可不可靠……去看看便知。”

　　“可是大人！”林昭急道，“若真如此，直道已成险地！我们只有两人，此去无异于送死！不如立刻传信给靖北侯，或通知沿途驻军……”

　　“来不及了。”裴琰打断他，“雷焕的图上有日期。按行程算，萧驰的轻骑，最迟明日午后便会进入峡谷。传信？信使跑不过他们的马蹄。调兵？没有兵符，谁听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况且，黑山部如何知道萧驰会走直道？朝中刚决定派他赴朔方，他们的伏兵就已经就位——这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林昭怔住，背后冷汗涔涔。

　　“所以，”裴琰最后看了他一眼，“你要么现在回长安，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禀报陈相。要么——”

　　他纵马向前，声音随风雪传来：

　　“跟我去救人，也去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林昭在原地僵了一瞬，一咬牙，催马追上。

　　两骑一前一后，没入北方的风雪之中。

　　---

　　同一时刻，直道，黑风峡。

　　萧驰勒马停在峡口。

　　此处是直道最险的一段，两侧山崖高耸，怪石嶙峋，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因地形如咽喉，常年狂风呼啸，故名“黑风峡”。

　　此刻峡内寂静得反常。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连雪落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侯爷，”副将赵戈策马上前，低声道，“探马已进去半个时辰，还未回来。”

　　萧驰望着幽深的峡谷，手按在刀柄上。

　　“不对劲。”他缓缓道，“太静了。”

　　“要不要等后面的弟兄跟上？”赵戈身后，只有二十轻骑。其余人马都按计划走官道，作为疑兵。

　　萧驰没回答。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幽州城外也有这样一处峡谷。当时他率三百骑追击溃兵，就是在那峡谷里中了埋伏，险些全军覆没。

　　是那个叫沈渊的书生，带着十几个百姓，在山顶点燃了烽火，又用锣鼓制造大军来袭的假象，才吓退了伏兵。

　　事后他问沈渊：“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伏兵？”

　　书生当时正在包扎手臂上的擦伤，头也不抬：“侯爷不觉得，峡谷里的鸟飞得太高了吗？”

　　鸟飞得高，是因为底下有人惊扰。

　　如今，黑风峡里连鸟都没有。

　　“赵戈。”萧驰忽然道。

　　“末将在。”

　　“你带十个人，沿左侧山脊爬上去，看看山顶的情况。”萧驰顿了顿，“若发现异常，不要动手，发响箭为号。”

　　“那侯爷您……”

　　“我带剩下的人，进峡谷。”萧驰一抖缰绳，“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看清楚，不是拼命。”

　　赵戈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萧驰的眼神，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十人下马，借着乱石与枯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左侧山脊摸去。

　　萧驰目送他们消失，然后转向剩下的十名亲兵。

　　“检查弓弩，箭上弦。”他声音平静，“进峡谷后，跟紧我，保持间距。若遇伏，不要停，全力向前冲——冲出峡谷就是开阔地，我们才有活路。”

　　“是！”亲兵齐声应道，虽压低声音，却带着边军特有的肃杀。

　　萧驰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腑。

　　他想起离京前，裴琰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试探，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担忧？

　　真是见了鬼了。萧驰扯了扯嘴角。那个一心要把他钉在军饷案上的御史，会担忧他？

　　可如果不是担忧，又何必特意提起“风雪夜驰三百里”？

　　那是在提醒他：我知道你的本事，别死在半路上。

　　“走。”

　　萧驰一夹马腹，当先冲入峡谷。

　　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在狭窄的通道内回响，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峡谷长约三里，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抬头只见一线灰白的天光。

　　萧驰全神贯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一里，无事。

　　两里，依旧平静。

　　就在即将冲出峡谷出口时——

　　“嗖！”

　　一支响箭尖啸着从左侧山顶升起，在空中炸开一蓬红烟。

　　几乎是同时，峡谷前方、后方、两侧崖壁上，无数黑影骤然现身！

　　箭矢如蝗，破空而下！

　　“冲！”萧驰暴喝，伏低身形，战马如离弦之箭向前狂奔。

　　亲兵们紧随其后，弓弩齐发，与崖上的伏兵对射。但地势悬殊，转眼已有三四人中箭落马。

　　萧驰挥刀拨开射向面门的箭，眼角瞥见前方出口处，已被数十骑黑衣骑兵堵死。那些骑兵未打旗号，但马术精湛，阵型严整，绝非寻常马贼。

　　是黑山部精锐。

　　还是……别的什么人？

　　来不及细想，萧驰已冲至出口前十丈。他猛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声中，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就地翻滚，躲过一轮攒射。

　　再起身时，刀已出鞘。

　　“靖北侯萧驰在此！”他朗声长笑，“想要我命的，自己来取！”

　　黑衣骑兵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举起弯刀，用生硬的汉话吼道：“杀！”

　　数十骑同时冲锋。

　　萧驰身后，仅剩的六名亲兵已结成小阵，与他背对背而立。

　　血战一触即发。

　　然而——

　　“轰！”

　　一声巨响从峡谷右侧山顶传来。

　　不是雷声，也不是炸药——是巨石滚落的声音。紧接着，左侧山顶也传来同样的轰鸣。

　　堵在出口处的黑衣骑兵一阵骚动。

　　萧驰抬头，看见山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人影。他们正将一块块巨石推落，砸向崖壁上的伏兵。虽然准头欠佳，却成功扰乱了伏兵的阵脚。

　　为首那人，一身青灰棉袍，立在风雪中，正拉满长弓——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黑影，精准地没入黑衣首领的咽喉。

　　首领瞪大眼，捂着脖子栽下马。

　　骑兵大乱。

　　萧驰抓住时机，厉声道：“随我冲！”

　　七人如尖刀般刺入敌阵。

　　山顶上，裴琰放下弓，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身边，林昭脸色惨白，却仍咬牙推下又一块石头。

　　雷焕则带着另外七八个汉子，用简易的抛石机将点燃的油罐投向崖壁——那是他特制的火油，遇雪不灭，反而烧得更旺。

　　“书生！”雷焕一边装填一边大吼，“下面那个是不是靖北侯？！”

　　裴琰没回答，再次拉弓，瞄准下一个目标。

　　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峡谷中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上。

　　三年前，幽州城外，他也是这样站在高处，看着萧驰率三百骑冲入敌阵。

　　那时他心想：这将军真是不要命。

　　如今再看，这不要命的劲头，竟一点没变。

　　“大人！”林昭忽然惊呼，“右侧崖壁上有弓手瞄准靖北侯！”

　　裴琰转头，果然看见数十步外的崖壁上，三个弓手正张弓搭箭，箭簇在雪光中泛着冷光。

　　距离太远，他的弓够不到。

　　电光石火间，裴琰做出决定。

　　他丢下弓，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那是雷焕给他的信号焰火。

　　拔开塞子，对准那三个弓手的方向，拉动引信。

　　“咻——嘭！”

　　一道刺眼的红光划破风雪，在那三个弓手头顶炸开。

　　虽无杀伤力，却足以让他们本能地抬头、分神。

　　就这一瞬。

　　峡谷中，萧驰似有所感，猛然回头，刀光如练反手挥出——

　　三支箭擦着他的肩甲掠过，钉在地上。而他那刀，却将一名趁机偷袭的骑兵连人带马劈退数步。

　　萧驰抬头，望向红光炸开的方向。

　　风雪模糊了视线，但他依稀看见，山顶上那个青灰色的身影，正缓缓收起竹筒。

　　四目相对。

　　隔着一百步的距离，隔着漫天风雪，隔着刀光剑影。

　　萧驰忽然笑了。

　　他嘴唇动了动，虽无声音，但裴琰看得懂那口型：

　　“果然是你。”

　　裴琰也笑了。

　　同样无声地回了一句：

　　“侯爷，欠你半囊水的情，今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