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藤 枕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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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简臻颤抖着嘴唇，比无力更上乘占据脑海的是名为恐惧的情绪。
“我知道，所以我的话你听到了吗？”季臻的表情让简臻浑身发凉。
“我……蒙蒙，你能不能别吓我。”简臻双手捧住季臻的脸，很无助地盯着她的眼睛，这一刻的简臻真的希望她能复明，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恐惧，也希望刚才听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室内的灯光昏暗，她们的姿势维持着没动，简臻像是在祈求。
季臻的嘴唇紧紧闭上，始终不言语，脖子上的伤痕又是那样显眼，无法让人忽视，简臻越看越心疼，下意识地下滑一只手，用食指轻轻触碰。
“疼吗？”简臻说话带着点哽咽。
季臻偏过头，避开了这一问答，可眼泪却坚定地下滑，彻底刺激了简臻的视觉神经。
“蒙蒙，以后我不会随便乱走，你这次能原谅我吗？”简臻已经彻底放下了一开始的执拗，因为她在季臻的眼泪中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自己想要的不过是面前这个人。
其他的一切好像都无所谓了。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偏执的想法，她自己也不懂。
“你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夸夸其谈吗？”季臻转过头，无神的双眼第一次有了愠怒的情绪。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简臻，原本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就是在黑暗里摩挲着过完的，因为一个人的日子虽然很困难，但我有泡泡，基本的生活也能维持。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出现了，你成为了我黑暗里唯一的一道光，也是你义无反顾地留在我身边，我才知道，原来一个永无天日的人也可以拥有普通人的爱情。”
“可是某天，寻常的日子，这个人消失了，你走遍小镇，就是找不到她……”
“我怎么办？你想走，我完全没能力留住你。”
季臻的声音很冷静，似乎这短短的一天想了很多很多。
以至于一切都已经捋得通顺。
“一了百了实非我愿，谁会作践自己的生命？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害怕……”说到最后，季臻抬手按住了简臻的手背，促使着她整个掌面都触碰到那骇人的伤口上。
“我知道了……蒙蒙……但是答应我，以后不要伤害自己。”简臻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一个看似努力生活的人在精神世界里装着的是极致的自毁。
季臻没说话，转过身往房间里走。
“我累了，休息吧。”
声音越来越远，影子匿在光里。
简臻在原地发出一声短短的叹息，将那些质问的念头彻底藏在心底。
这一晚上是她们相处最为别扭的一天，再之后的日子，简臻寸步不离地留在季臻的身边，这样的连体状态让她们的习惯日益同频，甚至后面只需要一个动作，简臻就能读懂季臻的心思。
吃饭时沉默三秒是在想夸赞的话术；走路时突然顿住是敲到了障碍物；洗澡前毛巾搭在肩膀上是为了方便擦拭头发；接吻前会闭上眼睛；抬头时右手会不自觉摸索简臻的方位……
简臻觉得，只要这样稳定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但她的人格正在逐步消解成另一个人，然而这样虚幻的幸福根基是牺牲，底色如此的话，所有都是早春时候的大雾，只要生活出现变动，一阵风就能吹散到方圆百里。
进入早秋，滇南小镇的居民都已经习惯了这一对时刻形影不离的异类伴侣，但对她们的议论已经从明面上的变成了暗地里的。
因为在十月初，她们走过猪肉店门口的小巷时，遇到了一群自以为是的混混，光天化日之下将她们堵在巷口。很多人路过，很多人围观，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唯一一个会帮助她们的老婆婆在那天跟着许倩镇长去城中心开药。
孤立无援。
简臻挡在季臻身前，想为她抗住所有流言的时候，身边的泡泡突然发出几声犬吠，主人没有制止。
向来沉默的季臻突然开口：“我们有妨碍到你们做任何事吗？”
“如果没有，请滚开。”
所有人都让开了，甚至为首的人离去前还骂了句：“晦气。”
季臻掏出了匕首，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店铺看。
作为被排挤在社会正常人队列的边缘群体，季臻知道这些人最畏惧的是什么，自然也知道用什么方式最能逼退他们。
“蒙蒙，收起来吧，他们已经走了。”简臻低下头，拿过她手中的匕首，收回鞘内。
“嗯，我们回去吧。”季臻的神情散漫，还在强撑着镇定。
她们都不想让对方认为自己软弱，都不想让对方认为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那些外来的不测。
可是那些眼光真的像是怎么都驱散不了的黑云，始终会笼罩在头顶。
可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只要我们还相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十一月份后，生活并没有好起来。
简臻看着日渐消瘦的季臻和自己，再度犯难，家里的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甚至到今天，已经只能啃着馒头过日子。
餐桌上，两个人无言，一只狗在身边，成为家里状态最好的一员。
泡泡不知道她们的忧愁，却能感受到屋内的低气压，接着，它在两个人腿边绕圈，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但终归是无用的。
简臻做了足足一个礼拜的心理准备，长叹出一口气。
扯着嘴角笑：“蒙蒙，我在劳务市场看到有人急收货车司机，我可以去试试……也许会让我们现在的生活好一点。”
季臻短暂思考了几秒，皱着眉回：“你去吧。”
简臻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刚要继续说，季臻将馒头放在餐盘里，淡淡道：“但，能不能早点回来。”
因为现在的季臻还是没有安全感。
那天之后，简臻试着跟季臻解释当时的情况，也提到了简静来过家里，疑惑于为什么对方有没有和季臻说明当时的情况。
可季臻万分肯定地作答：“没有。”
所以，简臻对此也没有了办法，只能更加关注季臻的心理状态。
可是长久这样下去，每天的日子都像提心吊胆，生活上也事事不顺，很长时间没有了收入，简臻某天夜晚已经生出了放弃的想法。
如果放弃这段感情，她们会不会没有那么累，会不会自此以后就能让镇民对自己改观。
所以在面包和爱情之间，后者还真是最容易被放弃的。
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求，还在意什么精神上的疗愈。
可是这样的想法每每刚生出，简臻就会看到季臻脖子上已经结成了疤的伤口，再怎么说，这道恐怖如斯的口子和自己也还是脱不了干系。
带着愧疚的爱，并不纯粹的感情，真的是一种好吗？
季臻看不见自己的挣扎，因为自己藏着的东西太多，自己摸不透季臻的内心，因为自己爱得太表面，好像从未真正走进她的心里去。
枕边人，各怀鬼胎，心思相异，总有一天是会分开的。
但是这一天来得太突然，她们根本没有预料到。
简静在十一月底来到了她们的家，不请自来的还有方明月。
警官开门见山：“之前简臻说你在半年前与赵虎有纠葛，这次过来我就是了解了解这件事。”
刚说完，方明月便皱起眉来。
“季臻小姐，你还好吗？”
季臻的表情极其不自然，握着盲杖的手绷得很紧。
简臻看见了，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她不能在这件事上心慈手软，为季臻解围，因为这件误会不解开的话，今后她也将彻底对季臻失望。
她已经无法忍受任何关系的不坦诚。
季臻缓了缓，神色冷静下来后，沉静地反问：“我从来没有说那天伤害我的是赵虎。”
“当时我太害怕，也没有反驳简臻的猜想。”
“你们忘了吗？我是盲人，我怎么会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又怎么知道伤害我的人是谁？”
毫无纰漏的一段话，很好地将一切都推究成了简臻的错误判断。
方明月看简臻一眼，发现她的表情已经变为了震惊，再仔细看过去，还有一丝自我怀疑。
“好的。关于赵虎这个人，我能够很明确地告诉你们，他现在都还在监狱里，最近这些年根本就没有作案可能，所以小镇上传的所谓偷窃事故，以及受害者去赵家讨说法，包括金寡妇说的一切……”
“全都是谣言。”
说到这里，方明月气笑。
“你们这座小镇，真是奇怪，这样的谣言居然能传播得这么广，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乌龙。”
“关于伤害你的人，我们会尽全力找线索，虽然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但生命可是不能怠惰的事。”
说完一切，方明月缓缓退场，在夜色里只留下她们三个人。
简静在昏黄灯光下开了口：“那天我回去了，所以没有和你说小臻进城的事。”
再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树被风刮碎，心脏失落地降低频率。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办法管了，我不是同意了你们交往，不过……”她突然轻声笑了，接着又说：“就算我不同意，也没有办法改变了。”
这是被当众揭开伤口后的第一次深谈，对于她们所有人来说都是试探中带着迟滞悔意的。
简臻后悔于自己那天口不择言，简静也是，最后一人则悔于沉默。
“嗯，不需要你理解，姐姐，我已经接受了，这条路确实难走。”
简臻走到季臻面前，握住对方垂落身侧的手。
“但是我们会走下去，你先回去吧。”
简静无法对答，拿起盲杖，往前走了两步。
简臻犹豫一瞬，低下头。
“我送你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