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藤 “我不怕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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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臻在病房门口陪着陈大胖等陈一芳出来已经有足足五个小时，这段时间内他们像个局促的外界人，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许镇长去政府前的最后一件事是让联系陈大胖的父母，他们听到这一消息后还在准备新店开张的事情，暂时脱不开身，无奈之下，只好先拜托简臻照顾一下陈大胖。
许镇长在走之前还问了下简臻的名字，为了不穿帮，简臻用了化名张藤。
许倩明显对于镇上人名的事情知根知底，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足以让她去深究是否有这号人了，于是她匆匆离去，没有再多问。
简臻焦躁不安地等着，心头挂念着两件事，一件是现在陈婆婆是否度过危险，另一件就是小镇上的季臻是否已经平安到家。
同一天内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变化匆忙，好似荣枯都是一念之间，原本她以为自己是一个骨子里漠然的人，却总是因为他人的事情而消耗心力。
急救室的红灯灭了，走出来个正在摘口罩的医生。
“你好，请问患者家属在哪？”他看一眼两人。
简臻先行起身，迎过去，问：“你好医生，请问婆婆她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对答：“是这样的，患者患有阿尔兹海默症，脑萎缩明显，这次昏倒核心原因是高血压造成的颅内压迫，稍后护士会带着你去办住院手续，接着可能需要长期的观察，并且……希望做好心理准备。”
一系列名词叙述简臻听不懂，但总感觉这件事会比较严重，需要做心理准备，一般都像是病危时的前话。
“患者已经开始步入晚期，需要家人的贴身照顾。”
“好，麻烦了。”简臻回头看一眼又开始泪眼婆娑的陈大胖，抿了抿唇，终究是走近了，但什么也没说。
现在必须要等陈大胖的家里人过来了。
“大胖！”一声较为粗重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到了陈家父母。
陈母急匆匆迈步过来，抱着自家儿子安慰连连，陈大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也终于有了能宣泄的时候，走廊里的大多人都低下头，没有说话。
哭够了的陈大胖看一眼简臻，感激道：“谢谢你，张藤姐姐，现在我爸妈过来了，你可以回去了，你应该还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吧。”
陈大胖倒是看出来了她的心思，只不过现在这番话，反倒让她心里油然升起一丝不敢当。
她曾对陈大胖这个孩子起过利用心理，只是想要利用他来达成自己解决生存危机的目的，可对方好像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闻言，陈家父母对视一眼，随后，陈父在口袋里掏出了几张钞票，强硬塞到了她手里。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请一定收下这点心意！”
简臻低下头，望着手中的钱，没有拒绝的可能。
她需要钱。
这一点钱在陈家父母心里可能真的不算什么，但对于自己来说，这些钱足够自己和季臻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好好活过半个月。
她咬咬牙。
“好……不过医生说老太太有那个……阿尔兹海默症？那个病我没有听过，说是晚期，需要家人贴身照顾，可能需要多注意了。”简臻说得尽可能平淡，音量也尽力压到只有自己和陈父听见。
陈父再度弯腰，感激了一遍简臻。
简臻没有再言语，转过身，从过来的路上原路出医院。
天色已晚，她在黑漆漆的夜空里还是偶尔能看见几颗星星，一闪一闪，和自己一样渺小。
她眨眼，星子也眨。
城市有属于自己的夜间繁星，用灯光装点了热闹喧嚣，以至于无论街角有多少隐匿的东西上下穿行，都无关紧要。
对于这座城市，她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所以今夜她就要回到那个重要的地方去，那是世界上为数不多接纳自己的地方，房子不大，两层，人不多，两个。
汽车站有来回的中巴车，最晚的一班是晚上八点，现在是晚上七点，自己必须尽快赶过去。
但自己不认识路。
正烦恼这件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简臻！我叫我爸爸送你回镇子！”陈大胖跑过来，靠近简臻的时候撑着膝盖，气都喘不上。
“不用，太麻烦了。”简臻刚说完，不远处就开过来一辆黑色汽车。
车窗摇下，陈父老实憨厚地笑一声。
“不麻烦的，这大晚上你回去也不方便，我开车的话会比较快。”
简臻见难推辞，也只好应下：“麻烦了。”
“麻烦麻烦麻烦的，不麻烦！我还觉得我家这臭小子给你添麻烦呢，没事啊娃娃！”
简臻点点头，上了车后座。
说起来可能有些丢人，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坐小轿车。
皮质的软弹感是自己的破三轮没办法比的，车内甚至有凉爽的空调开着，和自己顶着大太阳靠藿香正气水撑过的那些日子相比，在这样的环境里格外轻松惬意。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总是在诸多经历中被重重刷新的，只有更高，没有最高，这一点简臻今天有了实感。
山路颠簸，简臻克服着晕车的排斥反应，开了点窗，让外头的风透进来。
“娃娃你叫张藤吧？大胖和我说了，你在小镇上很关照他，帮了他不少，谢谢你啊。”
陈父的眼睛笑弯得只留下条缝，认真盯着路看，没有给简臻施予太大压力。
“嗯，没什么的，应该的，拿了钱就要好好干活。”
她又想起以前还把陈大胖揍过一顿，这一点他倒是没有告知家里人，说明自己以前对于人性本恶的观点或许也有些片面了。
人是会变的，无论是谁。
就像现在的简臻，也没办法保证自己以后一点都不会变。
“唉，我妈其实以前就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是我这个当儿子的没当回事，以为就是老年人通病，没什么大不了，到现在这一步确实也是我的问题。”
人的后悔也具有迟滞性，总是要等到紧要关头了才会稍微重视。
“这么说也不对，你也是为了给家里人一个好生活，况且现在不算晚，还来得及。”
简臻表示理解，也是用着成人眼光看待这件事，如果自己是陈父，应该也会做出相同的抉择。
“嗯，如果大胖也是这样想的就好了，从小到大他都更黏他妈妈，我们父子关系也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
“看出来了。”简臻盯着窗外，“不过孩子对于父母的情感都是一样重的，不用一定要做什么比较。”
“哈哈哈，你这娃娃有点意思，你说得对！”
再之后，车内便与夜晚一样安静。
不久，车就停在了季臻老房子前，老树还是阴恻恻的，在黑夜里颓靡。
“好了，娃娃我就送到这里了，你赶紧回家吧。”
简臻下车后就直奔门口，才拿出钥匙，屋内就传来一声狗吠。
她松了口气，至少这样证明季臻已经到家了。
钥匙还没能插进锁孔，门就打开了。
季臻的发丝凌乱，脖颈出多了道红痕，尤其显眼，像被什么尖锐物件划伤。
“蒙蒙，你脖子怎么了？”简臻颤抖着手指去触碰那道伤口，但季臻却面无表情地问：“你去哪里了。”
“先进去好吗？”简臻的思绪乱作一团，心里恐慌得快要失去理智。
“你去哪里了。”季臻又问一遍。
赤裸裸的质问。
陈父的车已经开远，现在没有什么光源，简臻心中的不安再一次被放大，情急之下她推着季臻进屋，顺手摔上门。
季臻被推到门口的鞋柜边，双手无力地撑在身侧，似乎是委屈到了极点，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你突然就消失了，我和泡泡去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你，我又看不见，处处碰壁，就算问遍那些人，也没有人理我。”
“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消失！你知道……你知道……”季臻的后半句话淹没在哭声中，她整个人的状态都极差，紧绷着的神经即便在简臻回来之后也没有松懈半分。
“蒙蒙……是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不要哭了好不好？”简臻看着季臻的眼睛，心里发酸，每一声短促的呼吸都在她心上狠狠捶打。
“蒙蒙，我回来了，不怕好吗？”她抱住快要崩溃的季臻，一下一下地在她身后顺气。
季臻只有她了，她也只有季臻了。
等到季臻没有那么失控时，她才小心翼翼地问：“蒙蒙，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谁对你动手了吗？”
“简臻。”
“嗯？”
“你知道吗？今天我差点死了。”
简臻心一惊，这句话冲击得她又开始后怕，她又想起了上次和方明月的对话，又想起了季臻瞒着自己的事情。
她至今还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你别吓我……是哪个混蛋对你动手了吗？我可以……”
“简臻。”
季臻在她怀里突然冷静下来，整个人都平静得不像话。
“脖子上的是我自己划开的。”
什么？
自己划开的？
简臻哑然，沉默与质问在内心交战，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句：为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我可以这样做一次，也可以做无数次，直到某天我真的死掉。”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不要我。”
原来疯了的不止自己，还有季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