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藤 “你比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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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出来后，季臻无言地望穿黑暗，意有所指地刻意偏头过来，没说话。
“有人来接我。”简静背对着她们，朝着黑夜轻声说话。
“谁？”简臻没顾上观察季臻的神态，幽幽地盯着不远处的简静。据她所知，自己的姐姐根本不认识几个镇上的有车的人，何况这么多年，已经二十六岁的简静没有和任何男人女人约过会，自己甚至要怀疑姐姐这辈子打算独身了。
她倒是很希望有一个人能来照顾简静，如果那个人出现，或许自己真的会义无反顾地带着季臻离开这座流言蜚蜚的小镇，走到真正属于她们的地界。
那时候自己应该就不会再责怪自己的自私了。
“方警官。”简静撑着盲杖回头，露出了一个有些柔和的微笑，这种笑简臻从来没有见识过。
像是颠覆了的花叶落下顺序，有某种东西被盖住，另一种东西正在扎根、生长。
“二十岁那时候摔了一跤，她来小镇办案，扶着我一路回的家。”
“她和我是朋友。”简静说完，转过身，敲着盲杖慢吞吞往黑暗里走。
简臻无需用手电筒给她照明，因为简静是全盲，天生的，眼睛无法感受到任何光线与刺激，和季臻不一样。
季臻是半盲，能通过强烈的光线摸索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因此会更灵敏。
但是缺失视力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只要有缺陷存在，那个人就会变成一棵缺水的植株，需要更多光照和水分，需要更坚韧的藤曼以及雄壮的根茎，一种是外在的，一种是内在的，想开出花，缺一不可。
“走了，照顾好季臻。”这句话是对简臻说的。
“多担待。”这句话是对季臻说的。
简臻紧了紧唇，却只能望着对方愈行愈远，内心始终像是梗结着什么，上下吐气都艰涩。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还是大错特错，但总觉得事情应该就是自己心里想的那样，带着这样复杂的想法，转身走到季臻面前，轻声道：“我们走吧，蒙蒙。”
季臻木然，嘴唇微张，有一句话她也很想问。
“你早就知道那天不是赵虎了。”但是说出来完全不像疑问。
是质询。
简臻戴上镣铐，坐在审判台上。这不是第一次被质问，但却是第一次被季臻这样严肃对待，其实她应该有些慌张，或者是没来由地感到心虚，但实话实说，她现在万分冷静。
“对，我没有早一点问你，而是等着外人用这样的方式揭露一切，你很失望，对吗？”
季臻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随即，垂着的手轻轻盖在泡泡的头顶。
揉了揉，一下又一下。
轻柔的触碰让泡泡眯上眼睛，它享受其中。
简臻却对于季臻突如其来的注意力转移有些无措，面对自己明晃晃的质疑，对方的态度居然是略过，就像刚才说的一切都是戏言一般。
她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立。”
一声令下，上一秒还吐着舌头的泡泡立马挺直身子，眼神坚毅，目视前方。
“趴。”
导盲犬随令而动，注视的地方始终是简臻的方向。
“绕。”
接着，简臻便看见泡泡从地上起身，围绕着自己画圆。
只要季臻不下令，它就会像永动机一般不会停。
“够了，季臻，我要你回答我，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些我看……”简臻停住了后半句，因为她再一次看到了季臻脖颈间的锐利伤痕，像是一条裂缝，撕开时空，她一看就会钻进愧疚的漩涡。
“小臻，你知道泡泡为什么这么听我的话吗？”
直到现在，泡泡还是没有停下来，绕着简臻重复转圈。
“我曾经说过，狗爱主人，才会甘愿被驯化，从狼到犬，就是这样的过程，我还说了，主人爱狗，才愿意相信对方。”
“但驯化的本质是什么？是利用，训练之后再教化，以便于使用。”
“私欲是写在人类骨子里的，驯化一条狗，只是为了看家护院，或者如我这般，导盲。”
季臻笑了一声，在夜晚里格外刺耳。
“狗顺从主人，也可以只是为了生存。”
“语言的力量多伟大啊，我可以把利用说成爱，把爱歪曲成讨好。”
简臻在黑夜里久久回不过神，甚觉诧异，更是惊异。刚才那一长段的叙述，居然是季臻说的。
可她悲催地发现，自己完全反驳不了季臻的话。
“可是人就不一样了，当你将对方看作是犬，她的每个动作都会格外可爱。”
“接吻咬你，是示爱。横冲直撞，是吃醋。对你忠诚无二，百分百贴心。”
“怎么办，小臻。”
“我觉得你很符合诶。”
简臻的脸色比夜色还要黑，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季臻居然一直是把她当成泡泡一样去驯化的……而自己完全不知情。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又是什么时候，在季臻心目中变成了一只学会了摇尾乞怜的狗。所以她对自己的所有感情，都是眼盲者对于心瞎者的怜爱吗？
“无耻……你是不是疯了……”简臻颤抖着唇，不敢置信地向前走了好几步，一直到停在季臻面前。
手刚抬起，又罢休。
“对你来说我只是一只狗吗？”
简臻的语调溃不成军，这句话甚至听起来十分软弱可怜，好像在乞怜一个当之无愧的名号，又怀着十足的不敢置信，无法面对这现实。
可季臻却摇头，“你不是。”
一会说自己很符合做狗的标准，一会又否认自己是狗，到底想怎样。
“你比任何一只狗都要乖巧。”
简臻气极反笑，捋了把刘海，指着自己的鼻子。
又看向还在绕圈的泡泡的鼻子。
接着，小声念着：“我疯了就会觉得自己是一只狗。”
然后，简臻抬头看向她，眼神空空，似是在把对方当成陌生人般对待。
她不知道季臻有没有听见刚才那句自言自语，但又寄希望于她没有听见。
因为如果这件事在某天真的变成了现实，那么自己将会丢脸到东西南北都找不着。
“小臻，过来一下。”季臻扬唇微笑，看着像是认真的。
简臻往前挪了两步，又觉得脸上发烫，于是怔在原地，踌躇了足足三十秒，再加上前面发愣的时间，这几步她走了整整一分钟。
季臻的手停在半空许久，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从先前恍惚散漫的样子乍变成如今冷静自持的模样。
简臻闭上眼，牵住她的手。
“……来了。”似乎是无奈。
“我还没有下令让你握手，松开。”季臻冷着脸，她的眼里明明除了微弱光线的反光，其他什么都没有，简臻低头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还是觉得心被狠狠划伤一道疤，松开手，才能让她的表情漂亮些吧。
紧握的一双手，隔绝空气包围在内。
“简臻，握手。”季臻缓缓道，眉间还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情绪。
简臻看不明白，手虽再度被吸引过去，挤压出来的空气却因密度过高，开始发烫。
她没有意识到那转瞬即逝的情绪里藏着什么，也过于轻视了一个人于爱之一事的决心，至此，还认为季臻不过是与她作弄些孩童游戏，只要自己顺着她继续下去，问题就应该会被埋藏起来。
看不到，就当作是没有了。
看得到，就当作是奢求了。
“简臻，松手。”
好。
“简臻，坐。”
好好。
“简臻，抱我。”
好好好。
“简臻，亲我。”
她看见季臻的眼睛明显眨动了好几下，像是惶恐、不安、难过其中的任意一种，但又比单纯的某种情绪要丰富得多，让她一看见就觉得被感染。
简臻心里泛酸。
很想问问她，一定要装疯卖傻潜移默化地改变自己的原生性格吗？一定要费尽心力挣扎沉浮着去爱一个人吗？一定要，两个人都带刺扎痛彼此才明白爱的重量吗？
自然喜欢孕育生命，人类喜欢托举爱人，但后者分明是山川湖海最擅长的事。
于是，她流下泪来，在微弱的光线里俯身吻了她。
咸涩的液体在口中四处流动，随着体温流浪到身体里，等着新陈代谢后由我的，变成你的。
可是如果不是爱的话，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简臻没有再去细想那些过去于将来堆叠而成的落叶，唯愿现在找到季臻身体里藏着自己的证据，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在于，它们外露，无需深挖也能淋漓尽致。
“……你还有什么命令吗？”
十分钟，嘴唇都肿胀。
血色异常。
“我想睡觉了。”
简臻望着还搂着自己脖子打哈欠的季臻，盯了会，才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看向半开着的房门。
一个月前，老福清的儿子给了她几本外国杂志，并且向她道歉，说是不知道会有那么大的影响。
她一开始原谅了他，还与对方挥手告别。但看那些杂志时，又开始埋怨起其中的内容，尤其是看到第二本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火烧。
两个女人的身体还能摆出那么亲密、漂亮、甚至是神圣的姿势。
眼花缭乱，心也跟着飞。
到最后，把书藏到了房间柜子最底层。
现在季臻对自己说想睡觉，是不是自己想得有点多？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时，泡泡没有跟进房间，室内安静得出奇，只有呼吸。
算了……别想了……黑的白的红的绿的黄的都和自己没关系。
睡觉睡觉。
要不侧过头看一眼季臻睡着没有？
简臻假装翻身，微微睁开眼时，差点被季臻吓晕过去。
她还不睡觉睁着眼睛干什么？
接着，她感受到季臻的手从她腰侧隔着一层衣服往上，停在后背。
简臻咬紧唇，呼吸稍快了些。
季臻的手就停在那了，连双眼也闭上，应该是要睡觉了。
唉，都怪那本外国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