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20、公交车 以后常联系

　　其实也不算很久。从玄武湖那次到现在，满打满算小一个月。但在这个被补习班和宋东的接送填满的暑假里，这一个月好像被拉长了，长到她以为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学期。而此刻他又出现了，站在她二十米外的地方，穿着一件领口松了的白T恤，额头上有汗，和彭小轩并排站在琴行的招生桌后面，像一幅她完全没预料到的画面。

　　蒋芝芝也看到了。

　　她正低着头看手机，余光扫到宋霁停下来，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猛地转过头来看宋霁，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宋霁的手臂。

　　宋霁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叶驰把一张传单递给一个路过的学生模样的男生，男生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塞进了裤兜里，叶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太小了听不见，但她看到了他嘴唇的动作——上唇和下唇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然后他偏过头，和彭小轩说了一句什么，彭小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从桌上又拿起一沓传单，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开始向另一边的路人发放。

　　他们配合得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的默契，而是在一起待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自然的、不需要多说的配合。宋霁注意到彭小轩递给叶驰一瓶水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把水瓶往他手边一放，叶驰也没有看水，手伸过去就拿起来了，拧开，喝了一口，拧上，放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一气呵成，像是做过很多次。

　　宋霁把目光从那个水瓶上移开了。

　　叶驰把手上最后一张传单递给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直起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走廊那头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宋霁和蒋芝芝。

　　她们刚从奶茶店出来，蒋芝芝手里端着两杯奶茶，正低头用吸管戳杯盖的封膜，戳了两下没戳进去，宋霁伸手接过去，帮她戳开了，递回来。动作很快，快到蒋芝芝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把吸管插好了。

　　叶驰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那摞传单。他把传单的边角对齐，用手指压了压，又翻了个面，再对齐，再压了压。那摞传单本来就很整齐，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整理着，好像上面有永远理不完的褶皱。

　　彭小轩在旁边给一个老太太介绍琴行的课程，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有耐心。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一个问题问了三遍，彭小轩就答了三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叶驰的手指在传单的边缘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快速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宋霁和蒋芝芝还在那个位置，没有往这边走。她们在连廊的入口处停了一下，蒋芝芝说了句什么，宋霁偏头听了一下，然后两个人转弯了，朝四楼另一侧的方向走去。

　　她没看见我，叶驰想。

　　宋霁坐上宋东的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彭小轩的空间。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杯奶茶，配文是“又是发传单的一天”，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底下的评论不多，有一条是“你怎么在发传单？”，彭小轩回复了两个字：“帮朋友。”

　　宋霁看着那两个字，把屏幕按灭了。

　　帮朋友。一起发传单，一起喝水，一起在琴行的招生桌后面站一整个下午。他可以和她并肩站着，和她配合得自然而默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需要犹豫的距离——他把水瓶放回去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看，手伸过去就找到了位置。

　　“谢谢。”叶驰和彭小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彭小轩摇摇头。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她把信封递给妈妈的时候，空气安静了一瞬。厨房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电视机里的新闻切到了下一条，一个关于天气的预报，说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她妈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围裙的边角。

　　“他哪来的钱？”她妈问。声音不大，但彭小轩听出了那层薄薄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质问，而是心疼。

　　“发传单。”彭小轩说。

　　她妈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长，长到彭小轩以为她妈已经走了。她抬起头，发现她妈还站在门口，只是往后靠了半步，半边身子没入了走廊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了。“你爸上周打电话来说跟赵景诚的律师见过一面，”她妈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律师说叶驰他妈把首饰全卖了，房子也抵了，车也没了，现在就住在城南那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房租还是押一付三，押金都是借的。”

　　“那孩子也不容易...”彭小轩的妈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彭小轩打断了。

　　“他说，是爸爸让他把钱还给我们的。”

　　“你爸？”

　　“嗯。”

　　彭小轩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她妈的脸上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表情，她妈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把门带上了。门合拢的那一瞬间，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很细很细的光，落在彭小轩的脚边，像一根金黄色丝线，然后断了。

　　“你报了哪个学校？”彭小轩侧过头来问。

　　“附中。”叶驰递给她一根绿豆冰棍，“你呢？”

　　“我报了一中，应该快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彭小轩接过，继续说：“主要我考的这个分不上不下的，平行志愿又只能报一个......”

　　“挺好的。”叶驰干巴巴的说。

　　“其实多亏了你和宋霁最后给我补习物理，不然我还不一定能考到这个分呢！”彭小轩撕开包装纸，扔到垃圾桶里，“你和宋霁他们都去附中了吧？”

　　“嗯。”

　　“那以后常联系。”

　　“嗯，回去慢点。”

　　“你也是！”彭小轩隔着公交车窗向他挥了挥手。叶驰知道她明天不会再来了。

　　公交车在路上堵住了。周五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缓慢地、几乎静止地向前挪动。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空气混浊，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嘈杂地叠在一起，像某种没有旋律的噪音。叶驰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胸前，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正在看一条新闻，其实也没看进去，就是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划着，让目光有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

　　公交车停在红灯前。旁边车道上也停满了车，一辆挨着一辆，尾灯的红光照进车厢，在乘客的脸上涂了一层不真实的颜色。叶驰抬起头，漫无目的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划手机。

　　然后他听到了喇叭声。那种不耐烦的长按着的喇叭。叶驰皱了皱眉头看向窗外，寻找声音的来源。

　　车实在太多，他注意到旁边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半开着，从公交车的高度看下去，他只能看到车顶和挡风玻璃的上半截。公交车里的灯太亮了，玻璃变成了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的是自己的脸——苍白的、被蓝光照亮了一半的脸。

　　黑色SUV的后座，靠左边车窗的位置，有一个人。

　　他看不清她的脸。玻璃反光太厉害了，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散着的头发，浅色的衣服，靠在座椅上的姿势，那些模糊的信息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可能性。

　　宋霁。

　　他从来不知道宋东的车长什么样。他没有见过宋东开车来接宋霁的画面，他甚至不确定宋东的车是不是黑色的。但他就是觉得那是宋霁。

　　绿灯亮了。

　　公交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身震了一下，开始往前移动。黑色SUV也在移动，但它要右转，打了一个右转灯，黄色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某种紧急的信号。公交车直行，SUV右转，两辆车在路口分开了。

　　叶驰转过头，贴着玻璃往右侧看。SUV的后窗在他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汇入了右转车道的车流里，被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挡住了，然后彻底消失了。

　　车厢里的噪音还在。旁边站着的大叔在跟电话那头的人抱怨今天的菜价，后排的小孩在踢前排的椅背，一个老太太在跟另一个老太太说她的膝盖一到下雨天就疼。所有的声音都从叶驰耳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表面滑过去一样，不留痕迹。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那真的是宋霁，她有没有看到他？公交车的车窗这么高，她的位置又在SUV的后座，角度不对的话可能根本看不到他。但如果她看到了呢？如果她的目光穿过两层玻璃——公交车的车窗和SUV的车窗——落在了他脸上的某一个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