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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赵景诚 他在那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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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T恤。领口确实松了,洗了太多次,原来挺括的棉质已经变得柔软而松懈,领口的罗纹失去了弹性,懒洋洋地塌在锁骨上。他的好多T恤都是去年买的,那时候赵景诚还没走,他买衣服不需要看价签,挑自己喜欢的款式、合适的尺码,刷他爸的卡就可以了。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这件T恤多少钱,因为他从来不看账单。
现在他知道这件T恤的每一个细节——它的领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松的,它的袖口是在第几次洗涤之后开始卷边的,它领口内侧那个小小的品牌Logo是在他发传单的第几天被汗水浸到褪色的。他知道这些,是因为这件T恤是他自己洗的,自己晾的,自己收的,自己叠好放进衣柜里,第二天再从衣柜里拿出来穿上。
他当然知道它值多少钱。打折的时候买的,九十九,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和叶晓舟逛了很久,最后决定买是因为洗变形之后可以把它当睡衣继续穿。
以前他不会这样。以前他买的T恤大概要一千多,不是什么特别贵的牌子,但也不便宜。赵景诚在这方面从来不亏待他,说男孩子穿衣服要讲究,面料要好,剪裁要好,走出去要体面。赵景诚说那话的时候,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时候叶驰觉得那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他爸爸做生意的,家里条件好,他穿好一点的T恤、上好一点的学校、住大一点的房子,一切都刚刚好,没有任何值得多想的必要。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帧一帧地滑过,像一部被放慢了的默片。叶驰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他也没有再按亮它。
又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空气里的混浊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晚班公交特有的空旷和安静。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他的头皮有点发麻,但他没有挪开。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上去的那一瞬,他闭了一下眼睛。他要去琴行等叶晓舟下班。
琴行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秋冬的时候满街都是甜腻的香味,夏天倒是没什么味道,只有树叶被晒得发蔫的气息。琴行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夹在中间的那块招牌被太阳晒得褪了色,里面没几个钢琴老师,唯一的优势就是离小学近。
叶驰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已经没人了。琴行不大,一共五间琴房,沿着走廊排开,门都是关着的,只有最里面那间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那间琴房里传出来的琴声——不是他想象中的流行歌曲或者练习曲,而是一首他小时候听过的曲子,叫不上名字,只知道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夜里跟自己说话。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孩的爷爷坐在门口打瞌睡,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缝那里,侧过身,往里看了一眼。
叶晓舟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盘起来,用一支深色的发簪别住,几缕碎发散落在后颈上。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光晕,肩膀的线条还是那么好看,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的手在黑白键上游走,不是那种激烈的、炫技的弹法,而是很轻很轻地落下去,像秋天第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你感觉到它在那里。旁边的小男孩晃着腿咬着手指静静地看着。
她瘦了很多。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肩胛骨隔着衬衫顶出来,叶晓舟偏头给小男孩布置作业,那个小男孩踩着小凳子下琴凳的时候,叶晓舟还摸了摸他的头。
叶驰站在门缝那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们的家在城东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花园,有琴房,客厅里也有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琴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叶晓舟每天下午都会在那架钢琴前坐两三个小时,弹肖邦,弹德彪西,有时候也弹一些他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曲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落在叶晓舟的白色连衣裙上,落在她飞舞的手指上,整个客厅都亮得像一个水晶盒子。他那时候还小,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搬一个小凳子坐在叶晓舟旁边,托着腮帮子听她弹琴,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子,而楼下传来赵景诚和叶晓舟说话的声音,温和的,松弛的,像这个家里所有的一切一样,稳稳当当的,不会出任何差错。
那时候家里有钟点工,有司机,有园丁,有一个他记不住名字的阿姨专门负责做菜。叶晓舟不用工作,她的“工作”就是弹琴、插花、逛画展、和她的太太朋友们喝下午茶。赵景诚的生意做得很大,大到叶驰从来不清楚具体有多大,只知道每次过年,来家里拜年的人能从客厅排到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礼物,脸上都带着笑,看到他就夸“小驰越长越帅了”“以后肯定比你爸还厉害”。赵景诚在那时候总是笑得很得体,一只手搭在叶驰的肩膀上,说“他还小,慢慢来”。
慢慢来。赵景诚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后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他那时候已经在计划了,只是叶驰不知道,叶晓舟也不知道。
他在计划着怎么把能带走的东西带走,怎么把他俩留下。
小男孩先走出教室,叶晓舟在收拾琴房,她把琴盖合上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很累的事情,连呼吸都变得更深了。
“妈。”叶驰轻轻喊了一声。
“小驰。”叶晓舟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不是给别人的,是给儿子的,所以不用太用力,不用太得体,不用做到无可挑剔。
“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回去路上买点吃吧。”
“家里冰箱里还有,回去热热。”叶晓舟把琴房的灯关上,去前台收拾自己的包。
叶驰忽然想起了赵景诚。不是今天才想起的,是每天都在想,想得多了,那个名字就不像一个人了,更像是一个空洞,一个他每天都会路过的、黑洞洞的洞口,他每次都绕过去,假装没看到,但那个洞口一直都在。
恨意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
它是一点一点积攒的,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杯子里滴。今天一滴,明天一滴,后天一滴,滴了很久很久,久到你有一天终于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满了。
叶驰看着叶晓舟的背影,看她把琴谱放进抽屉里,把椅子推到桌下,他看到了叶晓舟身上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坐在琴凳上弹三个小时的琴,站起来的时候腰背还是直的,脚步还是轻快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现在她生锈了。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赵景诚。
赵景诚走的时候,不光带走了钱,还带走了叶晓舟身上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叫做“从容”的东西。那层东西碎了之后,露出来的是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叶晓舟——她会为了几块钱在菜场和老板聊很久,会跟琴行老板商量能不能多给她排几节课,会对叶驰去市中心发传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会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开灯,他路过的时候听到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但他没有戳,因为他不知道戳破了之后该怎么办。
他在那一刻恨赵景诚。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的、咬牙切齿的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恨。像是冬天早上醒来发现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你看得到外面的光,但你出不去。
他又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的叶晓舟不会比较洗衣液的价格,她只需要告诉家里的钟点工阿姨“用这个牌子”,阿姨就会去买,买回来放在洗衣房架子上,她连那个瓶子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记得。她那时候关心的东西是下周的音乐会穿哪条裙子、插花课的花材是不是当季的、暑假带叶驰去欧洲还是去日本。那些问题都很轻,轻到像肥皂泡,风一吹就飘起来了,在阳光底下闪着七彩的光。
现在那些肥皂泡全都破了。一个都不剩。
叶驰站在琴行门口,看着叶晓舟把包背好,把灯关掉,朝他走过来。走廊的灯只留了最末一盏,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被拉长了的、疲惫的问号。
“走吧。”叶晓舟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